第一卷:戍堡孤烟 第六章:山中砺刃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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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到墙角,从一堆杂物里翻出几件破旧的粗布衣服,还有一顶脏污的皮帽。穿戴起来,又在脸上抹了把炉灰,弓起背,瞬间从一个眼神锐利的少年,变成了一个瑟缩畏缩的穷苦杂役。

“像吗?”他问。

耿大牛点点头:“像,太像了。”

“天亮前,车队会最后一次补给饮水。”燕七说,“那时看守最松懈,我从后山绕下去,混进打水的民夫里。”

“我们怎么联系?”柳文清问。

燕七从怀里掏出几个拇指大小的木哨:“山里猎户联系用的,声音像夜枭。不同的吹法代表不同意思。我教你们。”

他简单演示了几种长短不一的哨音组合,代表“安全”、“危险”、“得手”、“需要接应”。姬凡三人用心记下。

“我走后,你们别回木屋。”燕七交代,“往北走五里,有个岩洞,入口被冰瀑遮着,很隐蔽。里面有我存的干粮和火绒。在那里等我消息。”

“燕兄弟,”姬凡郑重抱拳,“一切小心。”

燕七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,推门没入夜色。

三人按燕七所指,连夜转移到北边的岩洞。洞内果然有储备,甚至还有一张硝好的狼皮铺在干草上。

安顿下来后,耿大牛忍不住问:“头儿,那小子……靠谱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姬凡实话实说,“但他箭术好,心思细,又熟悉山路,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。我们能做的,只有等,和准备好接应。”

柳文清靠坐在洞壁,望着洞口冰瀑透进的微光:“姬兄,若真如我们所料,赵惟庸要在除夕夜动手,留给我们的时间……只有两天了。”

两天。

要从这燕然山深处,把消息送到京城,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

“等燕七的消息。”姬凡闭上眼睛,“若他能摸清车队路线和接应点,我们或许可以抢在他们前面,抄近路送信。”

“那徐将军那边……”

“暂时不能联系。”姬凡摇头,“赵惟庸必然盯着他。我们一动,可能把危险引过去。”

岩洞里安静下来,只有柴火偶尔的噼啪声。

姬凡摩挲着怀里的石碑碎片,冰冷的刻痕硌着指尖。

父亲,当年你是否也这样,在绝境中,把希望寄托在陌生人的肝胆上?

与此同时,雁门关,徐锐军府。

徐锐站在沙盘前,眉头紧锁。沙盘上,代表禁军的小红旗插满了青石峡周边,而代表边军的黑旗,正被一根根拔掉。

“将军,赵惟庸今早又催了。”亲兵低声禀报,“要我们三日内,将东南三营防务全部移交禁军,边军后撤三十里。”

“后撤三十里?”徐锐冷笑,“那雁门关侧翼就完全暴露了。赵惟庸想干什么?开门揖盗?”

“他还说……”亲兵犹豫了一下,“若将军抗命,就以‘贻误军机、图谋不轨’论处,可……可先斩后奏。”

先斩后奏。

好大的权柄。

徐锐盯着沙盘上青石峡的位置,那里已经被红旗彻底包围。

姬凡那小子,已经进去四天了,音讯全无。雷独眼也失踪了。

他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含糊的呓语:“武库那把火……烧得蹊跷……赵广仁他……”

当时他年少,未深想。如今串联起来,却惊出一身冷汗。

若赵惟庸真是前朝遗孤,若青石峡藏着复国的兵甲,那父亲当年……是否知情?甚至,是否……参与了遮掩?

这个念头让他背脊发凉。

“将军,”亲兵又道,“还有一事。今早关内来了几个生面孔的货郎,在城西老陈皮货铺附近转悠,被我们的人盯上了。他们很警觉,没接头就走了。”

老陈皮货铺,正是他与姬凡见面的暗桩。

赵惟庸果然在查。

徐锐深吸一口气:“让我们的人撤回来,别打草惊蛇。另外……”他压低声音,“选十个绝对信得过的老兄弟,装备轻甲快马,随时待命。”

“将军要做什么?”

“等。”徐锐目光投向北方,“等一个信号。”

他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

关外,风雪又起。

丙午年腊月廿八,距离除夕,还有一天。

而青石峡谷地中,最后一辆马车终于装完。

疤脸副手清点完毕,跑到刘珉面前:“大人,共装车一百二十箱,其中兵甲八十箱,弓弩箭矢二十箱,其余是粮草和火药。床弩五架,用厚布包裹,分开押运。”

刘珉点头:“护卫安排呢?”

“按您的吩咐,明哨两百,暗哨五十,分三队轮流警戒。车夫和杂役都用我们的人,每个环节三人互相监视。”

“好。”刘珉眼中闪过一丝狠色,“告诉下面的人,此行关乎赵大人大业,也关乎诸位身家性命。谁敢出纰漏,诛三族!”

“是!”

车队缓缓开动,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蛇,滑入黑风隘的入口。

谁也没有注意到,车队末尾那辆装载粮草的马车上,一个缩在油布下的瘦小杂役,正透过缝隙,默默记下沿途每一个转弯、每一处标记,和每一个带队头目的脸。

燕七紧了紧破旧的衣领,将半张脸埋进去。

灰白的眼睛在阴影里,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。

爹,娘,等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