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1 章 一个关于癌症的小故事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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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旁的小哀扯了扯嘴角。

少女也有点委屈,她也想去啊……

林染这时却话锋一转,满面笑容道:“那我只好亲自给你送过来了,你的偶像亲自上门服务,这待遇,可是全霓虹独一份哦。”

病床上的少女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,那张清俊的脸上带着笑意,和她隔着屏幕看了无数遍的那个夏末老师一模一样,只是比电视里更真切,真切得她连呼吸都忘了。

“我、我……”

她嘴唇翕动了好几次,才勉强挤出几个字:“我不是在做梦吧?”

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化疗药不仅杀癌细胞,也杀一切长得快的细胞,包括声带上的黏膜。

她本来有一副好嗓子,合唱团里的老师说她能去考音乐学校,现在说一句话嗓子就疼,但她还是要说,不说怕这个梦醒了。

“不是做梦。”

林染把椅子往前又挪了半寸,然后偏了偏头,朝门口那边递了个眼色,站在门边的中年男人和女人这才回过神来,手忙脚乱地要关门。

“别关,开着透透气。”

林染笑着摆手:“病房里闷了一天了,让新鲜空气进来逛逛。”

门留着一条缝,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和冬日傍晚的冷风丝丝缕缕地渗进来,倒把房间里那股沉闷的药味冲淡了几分。

芹泽友满终于缓过来一点,她先是抬手飞快地擦了擦眼角,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,化疗之后掉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几根软塌塌的绒毛贴在头皮上,摸上去像雏鸟的羽毛。

她忽然有点想哭,不是难过,是懊恼。

怎么偏偏是这副样子,光头,苍白的脸,穿着肥大的病号服,床头的输液架上还挂着半瓶营养液。

女孩子想见偶像的时候,都是要穿最好看的裙子、化最漂亮的妆、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敷面膜的,她倒好,顶着一颗光脑壳就上阵了,连口红都没涂。

林染好像完全没注意到少女的窘迫,自顾自地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她床头柜上。

那是一个精致的签名版《雪国》,淡蓝色的底色,上面用手绘的风格画了一片雪原和一轮不算圆满,但很亮很亮的弯月。

然后他又掏出一本书,一本崭新的,连塑封都没拆的《雪国》。

林染把书放在她手边,笑着道:“这是今天签售会的特别版,限量五百本,每本都有编号,你这本是零号哦~”

“零号?”少女眨了眨眼。

林染笑眯眯的:“就是不卖的,印出来第一本,留给我觉得最重要的读者,你可以拆开看看。”

少女伸出细细的手指,指甲因为贫血泛着不健康的白,小心翼翼地去撕塑封,撕了两下没撕开,力气不够。

林染没有伸手帮忙,只是安静地等着,他知道这种时候,她更想自己来。

第三下,塑封终于刺啦一声裂开一道口子,她慢慢地把书从封套里抽出来,翻开封面,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。

【致芹泽友满同学:

愿你眼中有银河,

愿你心底有雪山。

银河不落,雪山不倒,

你便是这世间,最灿烂的风景。

——夏末/林染】

少女这一次没能忍住,眼泪啪嗒一声掉在枕头上,晕开一个小小的水渍,连忙别过脸去,用袖子胡乱地擦,一边擦一边用那副沙哑的嗓子拼命往下压着哭腔:
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……起,我……我不想哭的,我写信的时……时候说了不难过的,可是……可是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,因为眼泪根本不听她的话。

林染没有说别哭,也没有递纸巾。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,等她哭完。

不要劝一个想哭的人别哭,眼泪不是软弱,是心里装了太多的东西,满出来了而已,等它流完,就好了。

门口,芹泽太太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淌,芹泽先生伸出手,把妻子轻轻揽进怀里。

血液科的主任默默往后退了一步,把门口的位置让给这对父母,自己站在走廊里,背靠着墙壁,双手交握在身前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他行医三十多年,见过的生离死别比普通人看的电影还多,本来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,但此刻,还是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
过了好一会儿,芹泽友满才止住眼泪,看着林染,嘴唇动了动,终于问出了憋了好半天的话:“夏末老师……您怎么会来这里?”

签售会刚结束,那么多读者等着见他,那么多媒体等着采访他,他累了一天,手都签酸了,为什么还要跑到医院来看一个快要死了的普通读者?

林染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歪了歪头,用一种“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玩”的表情看着她:“你不是写信给我了吗?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你说你喜欢《雪国》里关于银河的那段描写,说躺在雪地里看星星的感觉,虽然冷,但是很美。”

林染一字一句地复述着她信里的内容,语气很轻很慢:“你还说,会告诉父母,以后每次新书都烧给你。”

少女愣住了。

他看到了,他真的看到了那封信。

“所以我就想啊。”

林染往椅背上靠了靠,把阵阵发酸的右手搭在膝盖上:“我得在你还看得到的时候,亲自把新书送到你手上,省得你以后在天上看,还要等烧。”

说着,他笑了一下:“快递太慢了,万一耽误了怎么办?”

芹泽友满也忍不住跟着笑了出来。

笑声很轻很短,扯到了某个痛点,下一秒就变成了龇牙咧嘴的表情,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亮,却比刚才更盛了几分。

“夏末老师,你真会开玩笑。”

“我不开玩笑的,你写的那封信,是唯一一封让我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的信。”

林染收起笑容,认真地看着她:“所以我决定来见见你。”

少女低下头,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本《雪国》的封面,好半晌才轻声说:“可是……我可能没有机会再看您的新书了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,不是那种故意装出来的坚强,而是一种真正的接受。

就像一个在冬夜里走了太久的人,知道天可能不会亮了,于是停下来,找一棵树靠着坐下,看看星星,等天亮,哪怕天亮不来,星星也是好的。

病房里又安静了下来。

芹泽太太把脸埋进丈夫的怀里,肩膀剧烈地抖动着,却拼命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,她不想让女儿听见。

林染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忽然开口:“芹泽同学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
少女抬起头。

“你相信我是什么样的人?”

这个问题把芹泽友满问住了,她眨了眨眼睛,不太确定自己听懂了没有。

林染好像也不需要她回答,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:“我是说啊,在你眼里,我这个夏末老师,是个什么样的人?是只会写写书的普通作家?还是……”

他语气里忽然带上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得意,和一个作家专属的卖关子。

“还是一个不小心,又跨了个界的全能型选手?”

少女茫然地看着他,又看了看门口那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茶发萝莉,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看起来就很温柔的姐姐,和她身边扛着摄像机的摄影师。

“跨界?”

“嗯哼。”

林染双手抱胸,往椅背上一靠,翘起二郎腿,脸上那副表情,如果小哀来形容的话,大概就是“我要开始凡尔赛了麻烦你们把耳朵竖起来”。

“是这样的,芹泽同学,大概一个月前,我收到了你的信,看完之后呢,我觉得吧,一个人光会写书,好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。”

他掰着手指头数:“会写书,最多就是给别人造梦,造得再好,梦也是会醒的,所以我就在想,有没有什么事情,是能让梦不用醒的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少女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自觉的好奇。

“然后我就去翻了翻书。”

林染说得很轻松,好像“翻了翻书”跟去便利店里买瓶可乐差不多:“结果发现,哎,医药化学好像也没想象中那么难,什么有机合成、分子对接、蛋白结构,不就跟搭积木差不多嘛?搭对了它就成,搭错了它就倒,道理比数学还简单。”

小哀默默把脸转向窗外。

冷静,冷静,你是淑女,不能当着病人的面骂人。

芹泽友满有些似懂非懂,但她听出了林染话里那个意思,只是不太敢相信,于是小心翼翼地问:“夏末老师……您是说……”

“我是说,有一个叫林染的笨蛋。”

林染点了点自己的胸口:“因为看到他最喜欢的一个小读者,被身体里的坏细胞欺负得太厉害了,所以很不高兴。”

“不高兴之后呢,他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翻了几天书,画了几张结构图,然后又去找了一个比他聪明一点点的小萝莉帮忙……”

小哀转过头,瞪了他一眼。

林染假装没看见,继续往下说:“然后他们俩窝在地下室里,合成了一种东西,一种能让那些坏细胞去死,还不伤好细胞的药。”

少女的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大。

门口,芹泽太太猛地抬起头,芹泽先生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
血液科的主任从走廊里迈进来一步:“林先生,您说的是……”

林染朝他点了点头,然后转回头,看着床上那个已经完全呆住的少女,扬起嘴角,阳光灿烂地笑了一下。

“所以,芹泽同学,你说你的生命要像夕阳一样落山了,对不对?”

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,指了指窗外。

天边的夕阳正落到最后一刻,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橘红色,几缕晚霞像被谁用水彩笔随意涂上去的,浓淡不一,但每一笔都是暖的。

“夕阳是会落下去的。”

林染的声音很轻很轻:“但你知道夕阳落下去之后会发生什么吗?”

少女摇了摇头。

“它会在地球的那一边,悄悄地转一圈,养足了精神,然后重新变成日出,从你窗子的另一面升起来。”

林染收回目光,落在她脸上,眼里倒映着窗外最后一抹霞光:“所以芹泽同学,你信不信我?”

芹泽友满不知道自己该信什么,但她信眼前这个人,所以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
林染弯着嘴角的说:“那你就把这个药当成我为你特别写的一篇故事。

从前呢,有一个坏蛋叫做癌细胞,它在一个叫友满的女孩子的身体里为非作歹。然后有一天,一个多管闲事的作家路过,在纸上画了几十个化学公式,造了一把专门杀这个坏蛋的剑,递给那个女孩子。女孩子接过剑,一刀砍下去……”

他一挥手,做了个劈砍的动作:“癌细胞,卒。”

少女被他的动作逗得破涕为笑,连忙拿手背擦了擦眼睛,生怕错过一帧画面似的盯着他:“所以,夏末老师,您说的是真的吗?”

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

“可是,我们没有钱……”

“谁说问你要钱了?”

林染一瞪眼,语气里满是一个作家被俗气染指后的不满:“你是我读者,我是你大大,懂不懂这两个字的含金量?这药,就当是提前送给你的新年礼物。”

他抱起双臂,哼哼道:“不过先说好,我这个人很小气的,作为回报,等你好了,你得把我以后所有的新书都买一遍,一个字都不准漏。”

眼泪夺眶而出,这一次,少女真的在号啕大哭,边哭边拼命点头:“我买……我都买……我一个字都不漏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
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。

不是难过,不是委屈,更不是害怕。

就好像是整个冬天压下来的雪,在太阳忽然照进来的那一瞬间,全化了,化成了止不住往外涌的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