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秋深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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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吃饭。”

三天后,女人又来了。

还是那身朴素衣服,还是那张憔悴的脸。但眼睛里多了一点光,一点希望的光。

林修把材料还给她。

“案子我看了。”他说,“能翻。”

女人的身体晃了一下,扶着石桌才站稳。

“真……真的?”

林修点了点头。

“但你得等。”他说,“可能要等很久。”

女人拼命点头。

“等!多久都等!”

林修看着她,又看向站在她身边的小月。

小女孩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毛衣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眼睛亮亮的。

“小月,”林修问,“你信你爸是冤枉的吗?”

小月用力点头。

“信。”她说。

林修点了点头。

“那就行。”他说。

接下来的两个月,林修开始忙起来。

他先去了方建国原来打工的那个城市,在那个城中村住了半个月。每天在街头巷尾转悠,跟小商贩聊天,跟出租屋的邻居打听,跟那些同样打工的人套近乎。

方建国的老板姓钱,早些年做建材生意发了家,后来生意做大了,开了好几家公司。方建国在他手下干了八年,从搬运工干到仓库主管,从来没出过事。

出事那年,钱老板接了一个大单,进了一批货。货有问题,客户找上门来,要退货赔钱。钱老板把责任全推给方建国,说是他验收不严,签了不该签的字。

案子审了三个月,方建国判了五年。

钱老板呢?

钱老板什么事都没有。他那几家公司还在开,车还在开,房子还在住,儿子还在贵族学校上学。

林修查到这些的时候,正蹲在城中村一个早点摊前喝豆浆。

他放下碗,看着对面的高楼大厦,很久没有说话。

半个月后,他找到了钱老板的一个把柄。

那批有问题的货,不是方建国签的。是一个姓刘的采购员签的。那个采购员是钱老板的远房亲戚,出事后就辞职了,拿了二十万封口费,去了外省。

林修找到那个采购员的时候,他正在一个工地上搬砖。

二十万花光了,老婆也跑了,只剩他一个人,每天干十二个小时,住八个人的工棚。

林修站在工棚门口,看着他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转身,走了。

他没有逼那个采购员作证。

他只是回到江城,把查到的东西整理成一份材料,交到了检察院的举报信箱里。

两个月后,方建国的案子发回重审。

三个月后,钱老板被带走调查。

五个月后,方建国无罪释放。

那天是清明节。

林修正在石榴树下喝茶,院门被人猛地推开。

方建国站在门口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,手里拎着一袋橘子。

他看了林修很久,忽然跪了下去。

林修没有去扶他。

他只是看着这个男人,看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,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看着他身后跟着的母女俩。

“林先生,”方建国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我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了。

小月从妈妈身后探出头,看着林修。

她今天又穿了那件红毛衣,头发扎成两个羊角辫,眼睛亮亮的。

“林叔叔,”她说,“我爸说,谢谢你。”

林修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,只有嘴角微微扬起。

“不客气。”他说。

方建国走的时候,把橘子留下了。

周梦薇下班回来,看见桌上那袋橘子,问林修:“谁送的?”

林修说:“一个朋友。”

周梦薇没有多问。

她只是拿起一个橘子,剥开,塞了一瓣到林修嘴里。

“甜吗?”她问。

林修嚼了嚼。

“甜。”他说。

傍晚,陈伯庸从外面回来,手里拎着一条鱼。

“今晚吃鱼。”老人说。

周梦薇应了一声,跟着进了厨房。

林修一个人坐在树下,看着那些石榴。
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院门又被人敲响了。

这次来的人,是韩卫。

他还是那身深灰色衣服,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。但林修注意到,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。

“三公子让我送来的。”韩卫说,“说他最近在学做饭,这是第一次成功的。”

林修接过保温桶,打开。

里面是满满一桶红烧肉。

卖相一般,颜色有点深,有几块还粘在一起。但闻起来很香。

林修盖上盖子,看着韩卫。

“他呢?”

韩卫沉默了一下。

“在北京。”他说,“处理一些事。”

林修点了点头。

韩卫没有多留,转身走了。

晚上吃饭的时候,林修把那桶红烧肉端上桌。

周梦薇尝了一块,眼睛亮了。

“好吃!”她说,“谁做的?”

林修说:“一个朋友。”

周梦薇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。

陈伯庸也尝了一块,点了点头。

“火候还差点,”老人说,“但第一次能做成这样,不错。”

林修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吃着那块红烧肉,想着那个在北京的人。

那天夜里,林修一个人坐在石榴树下,看着月亮。

周梦薇睡了。陈伯庸睡了。整个东风巷都睡了。

只有他一个人醒着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是条短信,来自一个陌生号码。

只有四个字:

【收到了吗?】

林修看着那四个字,很久很久。

然后他回复:

【收到了。下次少放点糖。】

发完,他关了手机,起身回屋。

周梦薇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问:“谁啊?”

林修躺下,把她揽进怀里。

“一个朋友。”他说。

周梦薇没有再问。

她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,继续睡。

窗外的月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,落在他们身上。

秋深了。

石榴该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