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场百姓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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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廿三,小年。

天是铅灰色的,低低地压着豫州府城。没有雪,只有干冷的风,刀子似的刮过空旷的校场。校场中央,临时搭建的刑台在惨淡的天光下,泛着木质粗粝的灰白。台面有些发黑,是经年累月浸透又干涸、洗刷不尽的血迹。

时辰还早,但刑场四周已被府衙的兵丁围出了一片空地。长枪的枪尖闪着寒光,官兵们的脸在棉帽和呼气成雾中显得模糊而僵硬。百姓们被远远隔在外面,黑压压地,沉默地聚着,如同冬日荒原上无声的鸦群。没人喧哗,没人推搡,甚至连交头接耳都极少。空气凝滞得可怕,只有风卷过旗杆发出的单调呜咽,以及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压抑的咳嗽。

陆文渊被两名衙役押着,从阴森的府狱侧门走出来。他换了干净的囚衣,单薄粗糙的灰白色,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,却异样地平静。手脚戴着沉重的镣铐,每走一步,便发出沉闷的“哗啦”声,碾过青石板铺就的通道,在死寂中传出很远。他没有低头,目光平静地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,似乎在看着什么,又似乎什么都没看。脸上易容的痕迹早已洗净,露出原本清矍的眉眼,胡茬微青,带着连日牢狱的憔悴,但那眼神深处,却有一种风暴过后的澄澈与安宁。

路过围观的人群时,他稍稍侧目。他看到许多双眼睛,老人的,汉子的,妇人的,孩子的。那些眼睛里,没有看热闹的兴奋,没有对将死之人的鄙夷或恐惧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悯,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、近乎崇敬的沉默。他们认得他。或许不是认得他陆文渊这个人,而是认得他代表的东西——那个因为写下他们不敢言说的苦难,而即将被砍下头颅的“读书人”。
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更宽的缝隙,仿佛怕玷污了他最后走过的路。有人悄悄低下头,有人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下眼角。

踏上刑台的木阶时,陆文渊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自由的空气。然后,稳步走到刑台中央,那个预留的位置。地上有暗红色的污渍,边缘浸入木板纹理。他没有跪,只是静静地站着,转向监斩官所在的棚子方向。按照规矩,囚犯需跪听宣判。押解的衙役上前欲按他肩膀。

“让他站着。”监斩的官员(并非那日抓他的那位,是个面孔陌生的文官)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开。那官员隔着一段距离,看着台上孑然独立的身影,眼神复杂,最终挥了挥手。衙役退开。

没有冗长的宣判词。罪名早已昭告天下——“妖言惑众,动摇国本”。时辰一到,朱笔勾决,便是尽头。

刽子手是个身材魁梧、满脸横肉的汉子,裹着油腻的皮围裙。他提着一柄厚重的鬼头刀,走上台来。刀是新磨的,在昏沉的天色下依然流转着一层冷冽的青光。他走到陆文渊身侧,也不言语,只是将刀拄在地上,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刀石,又取出一个小皮囊,倒了些清水在石上。然后,他俯下身,开始一下,一下,不紧不慢地磨起那已经雪亮的刀锋。

“嚯……嚯……”

粗糙的石头摩擦钢铁的声音,在死寂的刑场上被放大得格外刺耳,带着一种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节奏,碾过每一个人的心头。这声音比任何宣告更直接地宣告着死亡的临近。

陆文渊依旧站着,目光从天空收回,落在远处沉默的人群上。他看到了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,有镇上的老塾师(曾与他有过数面之缘),有卖炊饼的王老汉(他的饼,陆文渊买过),有住在城西的绣娘(曾为她病重的孩子誊写过药方)……他们都在那里,静静地看着他。没有呐喊,没有骚动,只是看着。那目光沉甸甸的,汇聚成一道无声的洪流,托举着他,也压迫着他。

他知道,他们不是来看他死的。他们是来送他。用一种沉默的、可能为他们自己招来祸患的方式,送一个说了些真话的读书人,最后一程。

胸中那早已枯竭的文气,此刻却仿佛被这无数道沉默的目光重新注入了某种力量,微微温润起来。不是用来战斗的力量,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与了悟。他想,他写下的那些字,或许并没有白费。它们变成了种子,埋在这些看见过、听见过的百姓心里。纵使他的头颅落下,纵使书卷被焚,那些关于“人”该如何被对待的记忆,关于苦难不该被无视的认知,总会在某些时刻,悄然发芽。

这就够了。

刀,还在磨。“嚯……嚯……”时间在刺耳的声音中缓慢爬行。

就在这时,人群最前面,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藏青色棉袄、头发全白、身形佝偻得厉害的老妪,忽然动了。她拄着一根磨得光亮的木拐,颤巍巍地,极其缓慢地,从人群中挪了出来。维持秩序的兵丁愣了一下,或许是被老人的年纪和动作所惑,一时竟没有立刻阻拦。

老妪低着头,不看任何人,只是盯着自己龟裂如树皮的手和手中的东西——一个粗陶碗,碗里盛着大半碗清水。水很清,能看见碗底粗粝的陶胎。她一步一挪,走得极其艰难,却异常坚定,朝着刑台的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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