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丙午年冬,朔北。
黑云如铁,沉沉压着边墙蜿蜒的脊线。风是刮骨的刀,卷着雪沫与砂砾,抽打着镇北军朔风营的营寨。旌旗冻得硬挺,猎猎声沉哑如困兽喘息。几点营火在寒夜里明灭不定,映着巡卒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于无边的黑暗。
陆文渊就着帐中那盏将尽的油灯,用冻得发僵的手指捏着秃笔,在粗麻名册上落下最后一行:“王老五,岐州人,四十一岁,右腿胫骨断,言:‘还好不是握刀的手’。”墨是劣质的边塞墨,掺了太多胶,落在纸上似冻住的血痂。他搁下笔,望向帐外沉甸甸的黑暗。远处依稀有胡笳呜咽,飘忽如鬼泣,渗入骨髓。
三更梆子响过不久。
“敌袭——!!!”
凄厉到非人的嘶嚎,如同烧红的铁钎,猛然捅破了夜的死寂!
紧接着——
“轰隆隆——!!!”
不是雷鸣,是成千上万铁蹄践踏冻土的闷响,自四面八方滚涌而来,大地震颤!火光!不是营火,是燃烧的箭矢如流星般撕裂黑暗,钉在毡帐、粮车、栅栏上,烈焰轰然腾起!唿哨声、怪吼声、刀剑出鞘声、第一波接触时血肉被劈开的钝响、濒死的惨嚎……所有声音在刹那间爆炸、混合,汇成一片吞噬一切的死亡喧嚣!
陆文渊猛地掀帘,瞳孔骤缩。
地狱在眼前具现。
火光跳跃处,人影如割草般倒下。胡骑黑影如同潮水漫过营栅缺口,弯刀雪亮,带起一蓬蓬温热血雨。战马嘶鸣,践踏着倒地的躯体。寒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、粪尿、焦糊味,呛入肺腑。他看到白日里还憨笑着问他“陆先生,俺的名字写得对不”的年轻辅兵,被一刀劈开半边肩膀,踉跄倒下,眼中光彩瞬间熄灭。
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,四肢百骸如同灌铅,僵立当场。他不是战士,他只是一个握笔的书生。那直面生死、纯粹暴力的景象,冲击得他神魂摇荡,胃里翻江倒海。握笔的手,此刻空悬,徒劳地颤抖。
“陆先生!走啊!”又一个满脸血污的身影朝他嘶喊,是负责送饭的老卒赵伯,随即被斜刺里冲来的胡骑撞飞,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。
温热的血点溅在陆文渊脸上,带着生命的余温。
那一点黏腻,如同火星,烫醒了他濒临僵死的意识。
逃?无处可逃。这茫茫朔北,离了营寨便是死地。战?手无寸铁,肩不能扛。
帐帘被粗暴挑开!一个熊罴般的胡人骑兵发现了这尚完好的营帐,狞笑着策马踏入,弯刀带着腥风,直劈而下!刀光映亮对方虬结的胡须和贪婪凶暴的眼睛,也映亮陆文渊瞬间苍白的脸。
生死一刹,万物凝滞。
没有时间恐惧。求生的本能,混同着这些时日目睹无数生死、记录无数遗言而沉淀下的某种奇异冷静,驱使着他。他猛地抓起桌案上那支坚硬的记账炭笔,不是写,而是握作短杵,用尽全身气力,不退反进,向着那俯身劈砍的胡骑面门,狠狠捅去!目标:那双映着火光的、残忍的眼睛。
可笑吗?一支笔,对百炼弯刀。
胡骑错愕,刀势微偏,侧头闪避。
“咔嚓!”
炭笔重重戳在对方覆着皮帽的额角,应声而断!碎屑纷飞。
这一击的决绝,出乎意料。胡骑身形一晃。
就是这一晃!
陆文渊脑中,仿佛有惊雷炸响!不是武学招式,而是邋遢仙那荒诞话语,在此刻血火映照下,轰然回鸣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