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(上):遗书与无人阅读的八十七年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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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睁开眼睛。

屏幕的微光落在他灰白的鬓发上,落在他眼角那些银白的、过度曝光的纹路里。

他读完了这31,755,832条记录。

——不是逐条阅读。

是看见。

看见两千四百三十一次访问,每一次的日期、时长、毫秒级精度的时间戳。

看见从“星陨元年”到“星陨27年”的时间跨度,比他活过的年龄还要长六十二年。

看见收件人字段始终空白。

看见最后一行的签署人字段:

“夜君”

不是“君王”。

是“夜君”。

——

认知滤网是他的囚笼。

这31,755,832条日志,是他在囚笼里刻下的正字。

每一次访问,一道刻痕。

两千四百三十一道。

八十七年。

——

林烬把屏幕熄灭了。

他没有把这组数据转发给任何人。

没有起身走向那顶帐篷。

没有通过共轭感应告知夜昙。

他只是靠回路灯灯杆,望着黑暗渐深的天空。

——那里,辐射云层边缘,隐约能看见几颗极淡的星辰。

——

帐篷内。

夜昙整理完黄昏的记忆档案。

她把“好喝吗——好喝——骗子”打包成一条完整的对话记录,标注日期、时间、参与者。

她在“夜君”这个字段名下面,空了三行。

——不知道该写什么备注。

——不是没有话。

——是话太多。

多到不知从哪一句开始。

她握着那支从林烬那里借来的铜管蘸水笔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。

很久。

然后她写下:

“他记得。”

停了一下。

又写下:

“他说好喝。”

又停。

第三行。
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
——

她把笔放下。

琥珀色的左眼望向帐篷门帘。

缝隙里透进极微弱的光——不是路灯,是那盏粥锅旁的铜灯。

他还在那里。

从黄昏到入夜,从入夜到现在。

他没有离开。

也没有再来掀开这扇门帘。

夜昙知道他在等。

等她积蓄够足够的勇气,说出那一百年来没说完的话。

但她也知道,自己今夜不会再出去了。

——不是不想。

——是已经迈出了第一步。

——第二步可以等。

——一百年都等了。

——
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三行字。

又看了一遍。

然后她轻轻合上笔记,把它放在睡垫边。

——没有锁进储物柜。

——没有藏起来。

——就放在那里。

像放在门槛边、等着人来取的一盏灯。

——

帐篷外。

朔醒了一下。

它从浅眠中睁开眼,金色火焰从暗淡重新亮起。

它先是低头检查怀里的海贝——还在,纹路还在发光——然后抬起头,望向粥锅旁。

夜君还在那里。

他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,只有银白瞳孔的焦点从膝头结晶移到了黑暗的荒原方向。

朔顺着他的视线望去。

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
只有风,还有黑暗中若隐若现的变异荆棘轮廓。

“你在看什么?” 它轻声问。

——下午问过一遍。

——晚上再问一遍。

不是忘记。

是确认。

确认他还在这里。

确认他还在看风。

确认他还没有离开。

——

夜君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他说:

“……星星。”

朔抬起头。

透过辐射云层边缘那层薄雾,确实有几颗极淡的星辰,像即将熄灭的余烬。

“你认识它们吗?” 它问。

——

夜君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的系统里存储着整个北半球星图。每一颗星的坐标、光谱、质量、演化阶段,都在数据库中以0.001秒的调用速度待命。

那颗最亮的——此刻正悬在正北方、云层最薄处的那一颗——他认识。

它叫“昙”。

是他八十七年前取的。

是他在那封从未寄出的信里写的。

是他剥离人性之后,唯一没有从系统中删除的命名记录。

——

他认识。

但他此刻没有调用任何数据。

他只是看着。

像很久很久以前,他还是夜君的时候,在观测室的穹顶下,第一次透过望远镜看见那颗不该存在却偏偏存在的星辰——

只是看着。

——

“……认识。” 他说。

朔等了一会儿。

他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
朔也没有追问。

它只是把海贝抱得更紧一点,也抬起头,和夜君一起望向那几颗极淡的星辰。

“……好看。” 它轻声说。

夜君没有回应。

但他的银白瞳孔中,倒映着那几颗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