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江南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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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时,在眼睑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。

他忽然想起梦中的她。

站在观星台上,望着那颗暗红色的星辰。

也是这样侧着脸,睫毛低垂。

很久很久。

“你醒了?”她转过头。

他点头。

她伸出手,又探了探他的额头。

“退烧了。”她说。

她收回手。

“你发了两日高热。”

他怔了怔。

两日?

他记得他只是在她门边打了个盹。

“叔母那边……”他开口。

“我去说过了。”她打断他。

“说你在我这里养病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我说我是你远房表姐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她没有看他。

她只是低头,替他掖了掖被角。

“再睡一会儿。”她说。

“睡醒了,烧就全退了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他忽然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腕。

她的手腕很细,很凉。

隔着皮肤,能感到血脉在微微跳动。

她僵住了。

他握着她。
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
“你等我等了多久?”

她没有回答。

她只是低着头。

他看不见她的表情。

他只能感到,她手腕的脉搏,跳得很快。

很快。

像那天龙舟赛上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“很久。”她说。

她的声音很轻。

“很久很久。”

他握紧她的手。

“是我吗?”他问。

她抬起头。

夕阳落在她脸上,将她的眼睛映成浅浅的金色。

她看着他。

她眼底那面看不见底的潭,此刻终于裂开一道缝隙。

那道缝隙里,有什么东西正在决堤。

她轻轻笑了。

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,却温柔如初雪。

“是你。”她说。

“一直都是你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他没有再问。

他只是握着她的手,慢慢闭上眼。

他不知道自己记不记得起来。

可他不想再问了。

前世也好,今生也好。

他是子羡也好,是子谦也好。

他只知道,他要找到她。

他找到了。

这一世,他要握紧她的手。

再也不要放开。

---

十一

子谦的病好了之后,进城更勤了。

叔母起初还有些嘀咕,后来见那邱姑娘确实端庄知礼,对子谦又极尽细心,便也不再说什么。

只是偶尔会问:“谦哥儿,你和那邱姑娘……是什么时候认识的?”

子谦想了想。

“上巳节。”他说。

“才两个多月?”

“嗯。”

叔母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
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

“那姑娘……是个好孩子。”她说。

“你好好待人家。”

子谦点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
他没有告诉叔母——

他们认识不止两个多月。

他们认识三百八十三年了。

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

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笃定。

他只是每次见到她,心中便有这样一个声音在回响。

很久很久以前,我们就认识了。

很久很久以前,我就爱你了。

---

六月,天气渐渐热了起来。

她院中那株海棠,叶子蔫蔫地垂着。

他每日来,第一件事便是替她浇水。

她说不用。

他说没事。

她站在廊下,看着他挽起袖子,一桶一桶提水浇灌那株半死不活的海棠。

他做得很认真。

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脸颊滑下,滴在衣襟上。

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。

走过去,轻轻替他拭汗。

他停下手中的活计,抬起头。

她站在他面前。

很近。

近到能看清他眼睫上挂着的一滴细汗。

她没有躲开。

他也没有。

帕子轻轻擦过他的额头,他的眉骨,他的眼角。

她的动作很轻,很慢。

像很多很多年前,她为他拭去唇边的血渍。

那时他刚从成汤王陵中归来,昏迷了三日。

醒来时,她守在榻边。

眼下一片青黑,面容苍白如纸。

他问她:“你守了寡人多久?”

她没有回答。

她只是用帕子轻轻擦去他唇边的血渍。

然后说——

“王上,您醒了。”

此刻,她站在他面前。

还是那双眼睛。

还是那样的目光。
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“莹莹。”他轻声唤她。

她的手顿了一下。

他第一次这样唤她。

不是“邱姑娘”,不是“你”。

是“莹莹”。

她看着他。

“嗯。”她应道。

“我叫子谦。”他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
“你会一直记得这个名字吗?”他问。

她沉默片刻。

“会。”她说。

“就算你下辈子又换了名字,我也会记得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下辈子?”他问。

她没有回答。

她只是将帕子收好,退后一步。

“水浇完了。”她说。

“进屋歇歇吧。”

他站在原地,望着她的背影。

他忽然很想问她——

你到底等了我多久?

你到底瞒着我多少事?

你为什么从来不肯告诉我?

可他只是跟在她身后,走进那间小小的堂屋。

她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
他接过来,捧在手心。

茶很烫。

烫得他指尖发红。

他没有放下。

---

六月二十三,夏至。

她带他去城外看萤火虫。

他说,山阴的夏夜哪里都有萤火虫,何必跑这么远。

她说,不一样。

他问,哪里不一样。

她没有回答。

他们走了很久。

穿过田埂,穿过竹林,穿过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。

终于,到了一处山谷。

谷中长满野桃树。

不是寻常的粉白,是浅浅的绯色。

月光下,那些未开的蓓蕾泛着淡淡的光。

他怔住了。

“这是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
她站在他身侧。

“三百年前,”她轻声道,“祖乙王在这里种下第一株青丘桃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我每年都来。”

他看着那些桃树。

很多。

从谷口到谷底,从山脚到山巅。

满满一山谷。

“你种了多久?”他问。

她想了想。

“从帝乙三十年,到帝辛三十五年。”她说。

“每年一株。”

他默默算着。

帝乙三十年到帝辛三十五年——

那是多少年?

他不清楚。

他只知道,很久很久。

她看着那片桃林。

“那时我想,”她说,“等他来找我的时候,我要带他看全天下最好看的桃花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西陵有,青丘有,这里也有。”

“他走到哪里,都能看到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月光落在她脸上,将她的眉眼映成淡淡的银。

她没有哭。

她只是望着那片桃林。

很久很久。

他忽然开口。

“他来了。”他说。

她转过头。
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“他来找你了。”他说。

她看着他。

他没有躲开她的目光。

“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他。”他说。

“可我想陪你看这些桃花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每年都看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她眼底那面潭,终于泛起波澜。

不是决堤。

是春雨落入水面,一圈一圈,慢慢漾开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她轻轻笑了。

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,却明亮如星。

“每年都看。”她说。

萤火虫从草丛中飞起。

星星点点,如漫天流萤。

它们在绯色的桃林间穿梭,将这一方天地妆点成梦境。

她站在他身侧。

月光,萤火,桃花。

她等了三百八十三年。

他终于来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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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

七月,子谦开始学吹笛。

不是那支他削的竹笛——那支他送给了她,她便日日带在身边,从不离手。

他另削了一支。

这一次,他削得很快。

三天便削好了。

笛声不如她吹得清越。

有时会破音,有时会走调。

她从不嫌烦。

她坐在廊下,托着腮,静静地听。

吹错了,她也不指正。

只是唇角悄悄弯一下。

他看见了。

“你笑什么?”他放下笛子。
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
“你笑了。”

“你看错了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她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。

他也忍不住笑了。

“我吹得很难听。”他说。

“还好。”她说。

“还好就是难听。”

她没有否认。

他叹了口气,重新拿起笛子。

“那你教我。”他说。

她想了想。

“教你可以。”她说。

“有什么好处?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你想什么好处?”他问。

她眨了眨眼。

“每天一支桂花糕。”

他愣了一下。

“……就这个?”

“就这个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她眉眼弯弯,像只得逞的小狐。

他忽然想起她说过——

青丘狐族,最喜甜食。

他轻轻笑了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“每天一支桂花糕。”

她满意地点点头。

她起身,走到他身后。

她伸出手,轻轻握住他持笛的手。

她的手很凉。

他的手很烫。

她的下巴抵在他肩头,轻声说:

“这里,气息要长一些。”

“这样吹。”

她带着他,吹出一串清越的音符。

他僵住了。

不是因为她教得好。

是因为她离得太近。

近到能闻见她发间的槐花香。

近到能感到她呼吸时胸腔的起伏。

近到——

他的心跳,又快又乱。

她似乎没有察觉。

她只是认真教他指法,一个音一个音地纠正。

他努力集中注意力。

失败了。

他满脑子都是她的呼吸,她的声音,她的手指覆在他手背上那微凉的触感。

“……子谦?”

他回过神。

“嗯?”

她看着他。

“你脸红了。”

他没有说话。

他放下笛子。

“今日先练到这里。”他说。

他起身,匆匆向外走去。

她坐在廊下,望着他的背影。

他走到门边,停了一下。

“明天桂花糕我带双份。”他说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他大步走出门。

她坐在原地,怔了怔。

然后,她低下头。

轻轻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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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十五,中元节。

山阴县城沿河放起了河灯。

纸扎的荷花灯,烛火摇曳,顺流而下。

远远望去,像一条流淌的星河。

她也去放了。

不是一个人。

他陪着她。

她在灯上写了几个字。

他没有问写了什么。

他只是看着她将灯轻轻放入水中。

灯漂远了。

烛火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。

最后和满河的灯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一盏是她的。

“你许了什么愿?”他问。

她望着那条流淌的星河。

“不能说。”她说。

“说了就不灵了。”

他点点头。

他没有再问。

他只是站在她身边,和她一起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河灯。

良久。

他忽然说。

“我许了。”

她转头看他。

“你也许了?”

他点头。

“许了什么?”她问。

他看着她。

“不能说。”他说。

“说了就不灵了。”

她轻轻笑了。

“狡猾。”她说。

他没有否认。

他只是看着她的眼睛。

“等我做到的那天,”他说,“再告诉你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河灯从他们身侧缓缓漂过。

烛火映在她眼底,明明灭灭。

他忽然想起,梦中她也曾这样看着他。

隔着三百八十三年岁月。

隔着生死轮回。

隔着这人间与那人间。

她看着他。

眼底有烛火,有星辰,有他看不懂的、很深很深的思念。

他忽然很想问她——

你许的愿里,有我吗?

我许的愿里,全是你。

你知道吗?

可他只是说。

“风大了。”

“回去吧。”

她点头。

他们并肩走回城西。

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她的衣袂拂过他的手背。

他没有躲开。

她也没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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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三

八月,子谦的笛子终于练成了。

他吹的第一支曲子,是她教的。

《青丘谣》。

她说,这是青丘狐族世代传唱的古调。

讲一只白狐,为了救族人,独闯神山。

神山之主赐她九尾,许她永生。

可她不要永生。

她只要她的族人,世世代代平安喜乐。

他听完,沉默很久。

“那只白狐,”他问,“后来怎么样了?”

她想了想。

“后来,”她说,“她在桃花谷口等了一个人。”

“等了很久很久。”

“等到那个人终于来了。”

“等到他死在她怀里。”

“等到她再也没能等到他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她还活着吗?”他问。

她轻轻笑了。

“活着。”她说。

“还在等。”

他没有再问。

他只是重新拿起笛子,继续吹那支《青丘谣》。

一遍,两遍,三遍。

吹到笛身被他捂得温热。

吹到夕阳沉入西山,暮色四合。

吹到她靠在他肩头,轻轻睡着了。

他停下笛声。

低头看着她。

月光下,她的眉眼很安静。

睫毛偶尔颤动一下,像在梦中追逐什么。

他不敢动。

他怕惊醒她。

他坐在那里,肩头撑着她的重量。

很久很久。

她醒来时,发现自己靠在他肩上。

她怔了一下。

她没有动。

她只是轻声说:

“我睡了多久?”

“不久。”他说。

她慢慢坐直。

月光落在她脸上,将她的耳根映成淡淡的粉。

她没有看他。

她只是低着头。
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
“夜深了。”

他站起身。

他们并肩走回城西。

月光下,谁也没有说话。

可他知道,从今往后,他再也放不下她了。

不是放不下。

是不想放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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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四

九月,子谦的生辰。

他十七岁了。

叔母给他做了一碗长寿面,卧了两个荷包蛋。

他吃完面,便进城了。

她站在门边等他。

见他来了,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。

“给你的。”她说。

他接过锦囊。

打开。

里面是一枚白玉佩。

通体素白,没有纹饰。

只在中心刻着一个极小的字。

他凑近看。

“谦。”他说。

她点头。

“我自己刻的。”她说。

他握着那枚玉佩。

触手温润。

她看着他。

“愿你此生,”她轻声道。

“平安喜乐。”

“长命百岁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他将玉佩系在腰间。

“会的。”他说。

她轻轻笑了。

他没有告诉她——

这是他收到过的,最好的生辰礼。

他也没有问她——

这是她刻了多久的。

他只是将那枚玉佩贴身收好。

像很多很多年前,她也曾送过他一枚玉佩。

刻着“受”字。

他系了一辈子。

到死都没有解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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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五

九月二十三,子谦的叔母去世了。

她本就身子不好,入秋后咳了几场,便一日不如一日。

子谦守在榻边,送她走完最后一程。

叔母走得很平静。

临终前,她拉着子谦的手。

“谦哥儿,”她声音微弱如游丝,“婶娘……对不起你。”

子谦摇头。

“婶娘待我很好。”他说。

叔母轻轻笑了。

“你这孩子……”她说,“从小就不爱说话。”

“婶娘总担心你,日后可怎么办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幸好……你遇见了邱姑娘。”

她看着子谦。

“那姑娘,是个好孩子。”她说。

“你要好好待人家。”

子谦点头。

“我会的。”他说。

叔母放心了。

她慢慢闭上眼。

手,从子谦掌心滑落。

子谦跪在榻前。

他没有哭。

他只是跪了很久很久。

久到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。

久到叔父从外赶回,扑在榻前痛哭失声。

他站起身。

他走出门。

门外,她站在那里。

她不知什么时候来的。

她没有说话。

她只是走上前。

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
他的手很凉。

她的手也是。

他们就那样站着。

暮色四合。

秋风卷起落叶,在他们脚边打着旋。

很久很久。

他开口。

“婶娘说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要我好好待你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“你怎么说?”她问。

他看着她。

“我说,我会的。”

她轻轻笑了。

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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叔母的丧事办完后,子谦搬出了叔父家。

叔父有自己的儿女,本就不愿多养他这个侄子。叔母在世时,还能替他遮掩一二;叔母一走,那层薄薄的亲戚情分便也断了。

子谦没有怨言。

他将自己那几件旧衣裳打成一个包袱,离开了那座他住了十七年的宅子。

他站在门口,回头望了一眼。

宅门紧闭。

里面传来叔父与堂兄弟们说笑的声音。

他收回目光。

他向城西走去。

她站在门边,望着巷口。

见他来了,她让开身。

“进来吧。”她说。

他走进那扇门。

他住进了西厢房。

她住东屋。

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院子,和一株半死不活的海棠。

她给他添了一床新被褥,置了一套新碗筷。

他每日帮她挑水、劈柴、修葺那间有些漏雨的柴房。

她每日给他做饭、洗衣、在灯下教他识字读书。
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

平淡得像一碗白水。

可他觉得,这碗白水,比从前任何滋味都更甘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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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,山阴落下了第一场秋雨。

雨不大,细密如织。

她坐在窗前,望着院中那株海棠。

海棠的叶子被雨打得七零八落,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瑟瑟发抖。

他站在她身后。

“明年还会发的。”他说。

她点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
他没有再说话。

他只是搬了一张凳子,坐在她身侧。

陪她一起看雨。

雨落在瓦上,淅淅沥沥。

雨落在院中,滴滴答答。

雨落在她的心上。

他忽然开口。

“莹莹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的那个人……”他顿了顿。

“他是什么样的人?”

她没有回答。

她只是望着窗外的雨。

很久很久。

“他啊。”她轻声道。

“他是个很好的人。”

他等着。

她慢慢说。

“他不太会说话。”

“明明心里想了很多,嘴上却总是不肯说。”

“他对自己很严苛。”

“对别人却很宽容。”

“他这辈子很累。”

“从来没为自己活过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可他从来不抱怨。”

她转过头,看着他。

“他说,为君者,当以万民为先。”

“这是他的命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你心疼他?”他问。

她点头。

“心疼。”她说。

“很心疼。”

他沉默片刻。

“那他知道吗?”他问。

她轻轻笑了。

“知道。”她说。

“我告诉他了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他怎么说?”
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

“他说——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
“‘寡人这辈子,从没赢过。’”

“‘可寡人赢了你。’”

他怔住了。

他看着她。

窗外雨声潺潺。

他忽然觉得,这句话他好像在哪里听过。

不是梦里。

是更早更早以前。

在很久很久的某一天。

有个人握着他的手,也是这样说的。

他低下头。

他看着自己腰间那枚刻着“谦”字的玉佩。

他轻轻握住它。

“他赢了。”他说。

她看着他。

他抬起头。

“他赢了你。”他说。

“就赢了全世界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她眼底那面潭,终于泛起波澜。

不是决堤。

是春风拂过水面,轻轻漾开。

“是啊。”她说。

“他赢了。”

她笑了。

那笑容里有泪光闪烁,却明亮如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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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六

十一月,山阴下雪了。

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。

很小,薄薄一层,落在瓦上便化了。

她站在廊下,伸手接住一片雪花。

它在掌心停留片刻,化作一滴水珠。

晶莹透亮,像泪。

他走到她身后。

将一件厚厚的棉袍披在她肩上。

“天冷。”他说。

她回头看他。

“你呢?”她问。

“我不冷。”他说。

她不信。

她拉过他垂在身侧的手。

他的手很凉,指尖冻得微微发红。

她用自己的手包住他的手。

她的手也很凉。

可他的手更凉。

她轻轻搓着。

呵着白气。

他没有动。

他只是低着头,看着她的手。

她的手很瘦,骨节分明。

指甲修得很短,干净整洁。

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。

淡粉色,像许多年前留下的旧伤。

“这是怎么弄的?”他问。

她低头看着那道疤。

“很久以前,”她说,“替一个人挡了一箭。”

他沉默片刻。

“那个人……是他吗?”

她点头。

“他没事吧?”他问。

她轻轻笑了。

“没事。”她说。

“箭射在我肩上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疼吗?”他问。

她想了想。

“疼。”她说。

“可值得。”

他没有再问。

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。

雪还在下。

很小,很薄。

落在他们的发间,像碎玉,像初雪,像许多许多年前,他们一起在观星台上看过的那些星辰。

“莹莹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“嗯。”

“我昨晚做了一个梦。”他说。

她等着。

他慢慢说。

“梦见我站在一座很高的石台上。”

“台下有很多房子,黑瓦红墙。”

“远处有山,有河,有城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还有一个人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“谁?”她问。

他看着她。

“你。”他说。

她怔住了。

他继续说。

“你站在我身边。”

“穿着白色的衣裳,头发用玉簪挽着。”

“你在看我。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你的眼睛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

她看着他。

“我的眼睛怎样?”她问。

他沉默片刻。

“很好看。”他说。

“像星星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她轻轻笑了。

“你记起来了。”她说。

他想了想。
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
“只是梦。”

她摇头。

“不是梦。”她说。

“那是观星台。”

“在朝歌城。”

“你父王带你去的。”

他怔怔地看着她。

“父王……”他喃喃道。

她点头。

“帝乙。”她说。

“你的父王。”

“他是一个很好的人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他等了你很久。”
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
“等我?”他问。

“等我什么?”

她没有回答。

她只是握着他的手。

雪花落在他们交握的指缝间。

融成水。

流进掌心。

“等你长大。”她说。

“等你成为比他更好的君王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“你做到了。”她说。

他看着她。

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到。

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做过君王。

可他知道,她在说这些的时候,眼底的光——

是骄傲的。

是思念的。

是隔着三百八十三年岁月,依然不曾褪色的温柔。

他忽然很想问她——

那你呢?

你等了我多久?

你为我受过多少苦?

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?

可他只是说。

“雪大了。”

“进屋吧。”

她点头。

他们并肩走回屋里。

身后的雪地上,留下两行相依相偎的脚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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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七

腊月,子谦病了。

不是大病。

只是受了风寒。

可他烧得很厉害。

她守在他榻边,寸步不离。

他烧得迷迷糊糊,说胡话。

有时唤“父王”。

有时唤“启弟”。

有时唤——

“莹莹。”

她握着他的手。

“我在。”她说。

他在昏睡中皱了皱眉。

像是听见了。

又像是没有。

“别走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梦呓。

她握紧他的手。

“不走。”她说。

“我不走。”

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。

呼吸渐渐平稳。

她守着他。

从黄昏守到黎明。

窗外天光大亮时,他的烧退了。

她探了探他的额头。

退烧了。

她收回手。

她靠在榻边。

她太久没睡了。

她闭上眼。

她睡着了。

子谦醒来时,看见她靠在榻边。

她的头微微垂着,长发散落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。

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。

睫毛偶尔颤动一下。

他不敢动。

他怕惊醒她。

他轻轻伸出手。

将她散落的长发,慢慢拢到她耳后。

她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。

又舒展开。

没有醒。

他收回手。

他只是看着她。

看着她的眉眼,她的鼻梁,她苍白的唇。

他忽然很想问她——

你等了我多久?

你累不累?

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

可他只是静静看着她。

看着她呼吸时微微起伏的胸口。

看着她垂落的、微微颤动的睫毛。

看着她睡着时,终于不再压抑的疲惫。

他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
她的手很凉。

很瘦。

骨节分明。

他握着她。

很久很久。

窗外,天光大亮。

新的一天又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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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八

子谦病好之后,开始跟村里的老木匠学手艺。

老木匠姓陈,六十多岁,膝下无子,见子谦聪慧沉稳,便收了这关门弟子。

子谦学得很快。

从锯木、刨平、凿孔,到榫卯、雕花、上漆。

别人学三年的活计,他三个月便上手了。

老木匠说,这孩子有天赋。

子谦知道,这不是天赋。

是他前世就会。

他不知道前世自己是做什么的。

可他拿起凿刀时,那种熟悉的感觉便涌上心头。

像很久很久以前,他也曾这样刻过什么。

不是为了生计。

是为了一个人。

他刻过一支笛子。

也刻过一枚玉佩。

还刻过——

他停住手中的活计。

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朵初具雏形的桃花。

木屑沾在他指尖,细碎如雪。
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刻一朵桃花。

他只是觉得,应该刻。

应该刻得很仔细。

应该刻给——

他抬起头。

门外,她站在那里。

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。

“给你送饭。”她说。

他放下凿刀。

他站起身。

他走到她面前。

他从袖中取出那朵刚刻好的桃花。

递给她。

“给你的。”他说。

她低头看着那朵桃花。

绯色的木纹,浅浅淡淡。

花瓣舒展,栩栩如生。

她轻轻接过。

“好看。”她说。

他看着她。

“那送你。”他说。

她将那朵桃花收入袖中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他摇摇头。

她打开食盒。

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面。

他低头吃面。

她坐在旁边,托着腮看他。

他吃得很快。

她轻轻笑了。

“慢点。”她说。

他放慢速度。

可还是很快。

他太饿了。

吃完面,他去井边洗碗。

她跟在后面。

他洗一个,她接过一个。

他洗完了。

她将碗收进食盒。

“明天还来。”她说。

他点头。

她走了。

他站在井边,望着她的背影。

她走到门口,忽然停住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她只是站在那里。

很久。

然后,她推门进去了。

他站在原地。

井水在脚下静静流淌。

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木屑的手。

他忽然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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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九
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
山阴县城家家户户祭灶神、扫尘、备年货。

他也去买了年货。

两刀肉,一尾鱼,几包点心。

她看着他将这些东西拎进门。

“怎么买这么多?”她问。

“过年。”他说。

她看了看。

“还有桂花糕。”她说。

他点头。

“给你的。”他说。

她看着他。

他避开她的目光。

“顺路买的。”他说。

她没有戳穿他。

城西到城东,跨半座城。

哪里顺路了。

她将桂花糕收好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
他去院里劈柴。

她站在廊下,看着他的背影。

他劈柴的动作很利落。

一斧下去,木柴应声裂开。

他弯腰捡起,码放整齐。

额头沁出汗珠,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

她走回屋。

片刻后,她端着一碗热茶走出来。

“歇会儿。”她说。

他放下斧头。

接过茶,一口一口喝。

她站在他身侧。

冬日阳光很淡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他喝完茶。

将空碗递还给她。

“还有柴要劈。”他说。

他重新拿起斧头。

她站在原地,没有走。

“子谦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
他停下手中的活计。

“嗯。”

“明日除夕,”她说,“你在这里过吗?”

他看着她。

“你想我在这里吗?”他问。

她点头。

“想。”她说。

他看着她。

“那我就在这里过。”他说。

她轻轻笑了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他重新举起斧头。

她没有走。

她只是站在那里。

看着他把满院的柴劈完,码得整整齐齐。

暮色四合时,他放下斧头。

他走到她面前。

“明日,”他说,“我早点来。”

她点头。

“我等你。”她说。

他转身。

走了几步。

他停住。

“莹莹。”他没有回头。

“嗯。”

“明日,”他说,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渐渐沉入西山的夕阳。

良久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他点点头。

他走进暮色中。

她站在门边,望着他的背影。

她没有回屋。

她就站在那里。

望着他消失的方向。

很久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