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鼎中玄机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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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启眨眨眼:“是像母后那样,用银针试毒吗?”

“是。”邱莹莹顿了顿,“但不是所有的毒,银针都能试出来。殿下只需记得,除了王上、王后和几位可信的师傅,旁人给的东西,一律不要碰。”

子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邱莹莹又嘱咐了几句,起身告辞。

走出太**时,她与一人迎面相遇。

那是个中年妇人,身着华贵礼服,身后跟着数名宫女。她约莫四十出头,保养得宜,眉眼间有几分凌厉,与姚氏的温婉截然不同。

“这位便是邱姑娘吧?”妇人上下打量着邱莹莹,嘴角挂着一丝矜持的笑,“果然生得好颜色,难怪王上这般看重。”

邱莹莹屈膝行礼:“民女见过妃主。”

妇人微微一怔:“你认得本宫?”

“能携众宫女、着翟衣、佩玉环于宫中行走者,非王上妃嫔莫属。”邱莹莹平静道,“且听闻宫中还有一位德妃娘娘,最是端庄大方,想必便是您了。”

德妃的笑容深了几分:“好伶俐的口齿。”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本宫听闻,太子昨日又病了,王后急得六神无主。邱姑娘既是高人,可瞧出太子是什么病症?”

邱莹莹淡淡道:“太子只是体弱,将养些时日便好。”

“是吗?”德妃轻轻叹息,“这孩子,从小就体弱,让王后操碎了心。也亏得王后是个有福之人,若换了旁人……”她没有说完,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。

邱莹莹没有接话。

德妃也不以为意,笑着道:“本宫还要去给王后请安,就不耽误姑娘了。改日有空,还请姑娘来本宫宫中坐坐。”

她带着宫女翩然而去,留下一阵香风。

邱莹莹站在原地,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。

德妃。

她记得这个名字。德妃苏氏,封号“德”,入宫二十三年,育有二子一女,是帝乙妃嫔中位分最高、子嗣最丰的一位。

太子子启,并非她所出。

邱莹莹垂下眼帘,将心中的疑虑暂时压下。没有证据之前,任何人都不应被妄加揣测。

可她总觉得,德妃方才那一番话,每个字都像是精心称量过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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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

傍晚时分,帝乙终于得闲。

他来到偏殿时,邱莹莹正在灯下绘制一张图。那是一幅复杂的地形图,山川河流、城池关隘,标注得密密麻麻。

“这是何处?”帝乙站在她身后,俯身细看。

“东海之滨,青丘以北三百里。”邱莹莹指着图中一处,“这里便是西陵。”

帝乙的目光落在她描绘的那座孤山上。山不高,却陡峭如削,四周环水,形似一柄插在地上的长剑。

“你去过那里?”

“没有。”邱莹莹摇头,“青丘有训,不得擅入西陵。族人只是世代相传,说那里是禁地,不可轻易踏足。”

帝乙沉默片刻:“你在画此图,是想劝寡人尽快启程?”

邱莹莹放下笔,转身面对他。

“王上,今日臣在太医院……”

她将胡太医之事一一道来,包括城西民宅、姓黎的商人、二十年的潜伏、以及噬魂咒的来源。

帝乙听完,面色如铁。

“太医署……”他一字一顿,“寡人将王族性命托付之人,竟是敌人潜伏二十年的细作。”

“胡太医只是棋子,真正的主使者还在暗处。”邱莹莹轻声道,“蛟人逃遁,但他还有同党留在朝歌。这些人不除,王上、王后、太子……王族所有人的性命,都在旦夕之间。”

帝乙看着她:“你的意思是,当务之急是肃清内奸,而非远赴西陵?”

“是,也不是。”邱莹莹斟酌道,“肃清内奸与寻找玄圭,必须同时进行。只肃奸不寻玄圭,九鼎阵法永远残缺,镇国之力无法恢复;只寻玄圭不肃奸,王上离京期间,朝歌恐生变故。”

帝乙微微点头:“所以你画此图,是为寡人分忧——你欲代寡人前往西陵。”

邱莹莹没有否认。

帝乙看着她,目光深邃:“你独自前往?”

“小女子可请青丘族人相助。西陵距青丘不过三百里,若有需要,可随时求援。”邱莹莹坦然与他对视,“王上留在朝歌,坐镇大局,肃清内奸,稳固朝纲。如此双管齐下,方是万全之策。”

帝乙没有立即回答。

他在她对面坐下,烛火映着他的侧脸,明暗各半。

“邱莹莹。”他忽然唤她的名字,不是“邱姑娘”,不是“你”,是“邱莹莹”。

她微微一怔:“王上?”

“你入宫这些时日,助寡人识破刺杀,解救太子,修复九鼎,追查内奸。”帝乙缓缓道,“每一件事,你都说是为了报恩。可三百年前的恩情,何时才能还清?”

邱莹莹沉默。

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。三百年前的恩情,该用多少功绩来偿还?该用多少心力来折算?她只知道,每做完一件事,她心中的天平并未平衡,反而更加倾斜。

“王上,”她轻声道,“报恩不是交易,无法计量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邱莹莹看着他,忽然想起昨夜他持剑杀入敌阵的身影,想起他为子启滴血驱咒的毫不犹豫,想起他站在窗前看朝歌城时那孤独而坚毅的侧脸。

“是……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,“是不想辜负。”

帝乙的眼睫微微颤动。

烛火在他们之间跳跃,将两人的影子时而拉近,时而推远。

“西陵之行,”帝乙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而平稳,“寡人许你启程。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王上请讲。”

“带寡人同行。”

邱莹莹猛然抬头:“王上——!”

“寡人并非一时冲动。”帝乙抬手制止她的劝阻,“其一,祖乙王陵中有先祖遗诏,非王族血亲不能开启。其二,西岐姬昌三日后入朝,寡人若留于朝歌,必被各方势力牵制,反倒不如暂离这是非之地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放缓:“其三……”

他没有说下去。

邱莹莹等了一会儿,见他没有继续,轻声道:“其三是?”

帝乙看着她,烛火在他眼中投下细碎的光。

“其三,”他说,“寡人不放心你独自远行。”

殿中忽然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音。

邱莹莹的心跳,在那一刻漏了一拍。

“王上……”她想说什么,喉咙却被什么堵住了。

帝乙却已经移开目光,恢复了一贯的平静:“此事容寡人再细细谋划。姬昌入朝后,需稳住西岐;朝中政务,需托付可信之人;王后与太子,需安排妥当。诸事齐备,方可成行。”

他站起身:“你今日消耗不小,早些休息。西陵地图,先留在寡人这里。”

他拿起案上的地图,向门口走去。

走到门边时,他忽然停步,没有回头。

“邱莹莹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寡人方才说的其三……不是君王对臣下的吩咐。”

他推门而出,夜风涌入殿中,吹得烛火剧烈摇曳。

邱莹莹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扉,久久没有动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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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

三日后,西伯侯姬昌抵达朝歌。

帝乙亲率文武百官于城门外相迎。这是商朝立国六百年来的最高礼遇,上一次诸侯受此殊荣,还是百年前周侯季历率兵助王平定东夷叛乱。

姬昌时年六十一岁,须发斑白,身形清瘦,着一袭素色深衣,与传闻中“文王治岐,礼贤下士”的贤名十分相符。

“臣姬昌,叩见王上。”

他在帝乙面前俯身下跪,行三跪九叩大礼,动作标准而谦恭,挑不出任何错处。

帝乙亲手扶起:“西伯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。”

“臣惶恐。”姬昌垂首,“臣久病缠身,未能及时入朝觐见,以致小人趁机作乱,行刺王上。臣罪该万死。”

“刺客之事,与西伯无关。”帝乙淡淡道,“刺客已伏诛,此事不必再提。”

姬昌再次叩首:“王上宽仁,臣铭感五内。”

这一幕君臣相得的场面,被史官郑重记入竹简。

然而在场诸人都心知肚明,表面的风平浪静之下,是怎样的暗流汹涌。

邱莹莹站在观礼的人群中,远远注视着姬昌。

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人物。

他看起来只是个寻常老者,眉目温和,言行谦恭,与任何一位诸侯都没有分别。可邱莹莹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气息——

不是法力,不是妖气,不是任何她所熟悉的能量波动。那是一股极其深沉的、沉静如渊海的气场,不显山不露水,却让她这个修行三百年的九尾狐仙,都本能地心生警惕。

姬昌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注视,微微侧首,目光与她隔空相遇。

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,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,便收回视线。

可就在那一瞬间,邱莹莹看见了他的眼睛。

那双眼底,沉着一片无人能窥见的深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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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三

姬昌被安置在城西馆驿。

帝乙的旨意写得很清楚——“暂居馆驿,无诏不得擅出”。这是软禁,却以礼遇之名,无人敢置一词。

是夜,邱莹莹换上夜行衣,悄然出宫。

她要去城西那处蛟人曾藏身的民宅。胡太医说,幕后主使常在那里出没,化名“黎姓商人”。蛟人虽逃,他的同党未必会放弃这个据点。

夜风凛冽,卷起街巷间的落叶。邱莹莹的身影如风中的一片白羽,无声无息地掠过朝歌城寂静的街道。

那处民宅与她三日前来时并无不同。院门紧闭,墙头枯草在风中瑟瑟作响。邱莹莹将感知探入院中——

空无一人。

她跃上墙头,落在院中。地面还残留着那夜战斗的痕迹,血迹已干涸成深褐色,碎石散落一地。水潭仍在,但潭水已恢复清澈,那些魔傀早已化为灰烬。

邱莹莹走入屋内。

家具简陋,一桌一榻一柜,皆落满灰尘。她打开柜门,里面空空如也,只在角落处发现了几片脱落的鳞片。

蛟鳞。

她将鳞片收入袖中,正欲离开,忽然脚步一顿。

空气中,有一缕极淡的、几不可闻的气息。

不是蛟族,不是人族。

是——

她猛然转身,只见门外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人影。

那人负手而立,身着素衣,须发斑白,眉目温和。

“邱姑娘,深夜独行,好雅兴。”

姬昌的声音平静如常,仿佛只是在街头偶遇寒暄。

邱莹莹缓缓站直身体,周身法力流转,蓄势待发。

“西伯侯,”她同样平静,“深夜不寐,亦是好雅兴。”

姬昌微微一笑:“老夫年迈,觉少,便出来走走。不想竟在此处遇见姑娘。”

他说话时,语气真诚,眼神澄澈,仿佛真的只是偶遇。可邱莹莹知道,这绝非巧合。

“西伯侯可知这是何处?”她问。

“不知。”姬昌坦然道,“老夫初至朝歌,对城中道路尚不熟悉。只是信步至此,见院门未锁,便进来看看。”

他说着,环顾四周:“看这院中陈设,似乎久无人居。姑娘来此,是访友?”

邱莹莹没有回答。

她看着姬昌,试图从他脸上读出任何一丝破绽。可他的神情始终温和坦然,无懈可击。

两个念头在她脑海中激烈交战。

他是蛟人的同党吗?

不,不像。他身上没有妖气,没有魔气,只有那股深不可测的人族气息。可若他不是同党,为何深夜独自出现在此处?

“西伯侯。”邱莹莹忽然开口。

“姑娘请讲。”

“您可知道,三日前,此处曾发生过一场恶战?”

姬昌微微一怔,随即摇头:“老夫不知。”

“那您可知道,那场恶战的对手,是蛟族余孽,是三百年前被商王祖乙镇压、如今卷土重来的妖族?”

姬昌沉默片刻,轻叹一声。

“姑娘,”他缓缓道,“老夫不知那夜此处发生了什么,也不知姑娘口中的蛟族余孽是何来历。老夫只能说——”

他顿了顿,直视邱莹莹的眼睛,那深海般的眼底,第一次泛起一丝波澜。

“老夫来朝歌,是奉王命而来。老夫年逾六旬,已无争雄之心,惟愿西岐子民与天下苍生,皆能安居乐业,免受刀兵之苦。”

“至于其他……”他微微摇头,“老夫不知,亦不愿知。”

邱莹莹凝视他良久。

她看不透这个人。

他的每一句话都无懈可击,每一个表情都真诚坦然。可越是如此,她心中的警惕便越深。

“西伯侯,”她轻声道,“但愿您所言句句属实。”

姬昌微微一笑,没有辩解。

“夜色已深,姑娘早些回宫歇息吧。”他转身向院外走去,步履从容,“老夫也该回去了,明晨还要入宫谢恩。”

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。

邱莹莹站在原地,袖中的蛟鳞被她握得微微发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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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四

邱莹莹回到宫中时,已是后半夜。

她没有惊动任何人,悄然回到偏殿。小莲睡在外间值夜,呼吸均匀。邱莹莹轻轻推门入内,没有点灯,只是坐在黑暗中,将袖中的蛟鳞取出,借着月光细细端详。

鳞片呈深青色,边缘略有焦痕——那是那夜被九鼎金光灼伤的痕迹。其中一片鳞片内侧,刻着一个极小的符文。

她认得这个符文。

这是蛟族王室的印记。

那个黑袍蛟人,不是寻常蛟族,是蛟族王室成员。他自称要讨回三百年前的“血债”,三百年前祖乙王镇压的,正是蛟族王室的反叛。

一个可怕的念头渐渐在她心中成形。

三百年前的仇恨,三百年后的报复——蛟族、魔族、西岐、朝歌内奸……这一切,是否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谋划的局?

而她,青丘九尾,奉族长之命入世报恩——在这场局中,究竟是破局之人,还是局中另一枚棋子?

她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窗外,月色如霜,洒在她苍白的面容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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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五

次日早朝,西伯侯姬昌正式呈上贡表。

贡表上开列的贡品清单极尽丰厚——玉璧十双,良马五十匹,犀甲百领,玄贝千朋,另有各色珍奇玩物无数。这份贡礼远超诸侯朝觐之制,几乎是在刻意向王室示弱。

帝乙阅毕,神色平静:“西伯有心了。”

姬昌再次叩首:“臣久居西岐,未能常侍王侧,心中惶恐。今蒙王上不弃,容臣入朝觐见,臣愿留居朝歌,为王上分忧。”

此言一出,满朝哗然。

姬昌要留在朝歌?这是真心臣服,还是自请为人质?

帝乙看着他,良久不语。

“西伯年事已高,西岐政务繁忙,不便久留。”帝乙终于开口,“三月后,寡人当亲送西伯归国。”

姬昌再拜:“谢王上恩典。”

退朝后,帝乙独坐明堂,面前摊着姬昌的贡表。

邱莹莹悄然入内,在他身侧站定。

“王上,”她轻声道,“姬昌此人……”

“寡人看不透他。”帝乙替她说完,声音低沉,“他的谦恭没有破绽,贡礼丰厚得反常,自请留居朝歌更是出人意料。要么他是真心臣服,要么——”

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
“要么他在拖延时间。”邱莹莹接口,“西岐兵精粮足,若真要反,不必等姬昌回朝。他留在朝歌做人质,反而能麻痹王室,为西岐争取更多准备时日。”

帝乙缓缓点头:“正是。”

他抬眼看向邱莹莹:“你昨夜去了何处?”

邱莹莹一怔。她明明避开了所有守卫,帝乙如何得知?

帝乙似乎看出她的疑惑,淡淡道:“寡人说过,会派人暗中保护你。”

邱莹莹沉默片刻,将昨夜之事如实相告,包括在民宅遇见姬昌。

帝乙听完,面色凝重:“他也在那里。”

“是。但他说只是偶遇,小女子看不出破绽。”邱莹莹轻声道,“王上,此人深不可测。小女子修行三百年,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族——他没有法力,却让小女子本能地感到危险。”

帝乙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“先祖文丁在位时,姬昌之父季历入朝觐见,被文丁扣留,不久死于朝歌。”他缓缓道,“史书记载是病故,但西岐上下皆认为是文丁杀害。姬昌继承侯位时,不过二十出头,内外交困,却能在短短三十年内将西岐治理成如今这般强盛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邱莹莹:“这样的人,不会甘于臣服。”

“那王上为何还要放他回西岐?”

帝乙沉默片刻。

“因为寡人需要时间。”他说,“九鼎尚未完全修复,内奸尚未肃清,东夷与南方诸侯皆有异动。此时与西岐开战,胜算不足三成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:“寡人需要时间,为受德争取时间。”

邱莹莹一怔:“受德?”

帝乙没有解释,只是道:“你该准备启程了。”

“王上……”

“西陵之行,寡人不能与你同去。”帝乙看着她的眼睛,声音平静,“姬昌在朝歌一日,寡人便一日不能离京。他留在这里,既是人质,也是监视——彼此监视。”

邱莹莹心中五味杂陈。三日前,他说“不放心你独自远行”,今日,他却亲手为她整理行装。

“王上不必挂心。”她轻声道,“小女子会照顾好自己。”

帝乙看着她,忽然伸手,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。

他的指尖微凉,触碰到她耳廓时,邱莹莹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“平安回来。”帝乙说。

然后他收回手,转身向外走去。

邱莹莹站在原地,心跳如擂鼓。她看着他挺拔而孤寂的背影,忽然开口:

“王上。”

帝乙停步。

“那夜您说……其三不是君王对臣下的吩咐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微微颤抖,“那是什么?”

殿中寂静,只闻窗外秋风掠过枝头。

帝乙没有回头。

良久,他低声道:

“是寡人对——”

他顿住,没有说下去。

邱莹莹等在那里,等那未竟的半句话。

可帝乙终究没有说完。

他只是轻轻摆了摆手,推门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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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六

两日后,邱莹莹启程。

她没有大张旗鼓,只带了两名随从,扮作寻常商人北上贩货。帝乙本欲派一队精兵护送,被她婉拒——人多反而引人注目,西陵之行,需隐秘行事。

临行前夜,她去了太**。

子启已经能下地走动了,正由太傅教授识字。见邱莹莹来,他高兴地放下竹简,拉着她去看自己写的甲骨文。

“姐姐你看,这是我的名字,启!”

邱莹莹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字迹,微微一笑:“殿下写得很好。”

“姐姐要走了吗?”子启仰头问她,眼睛亮晶晶的。

“是。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。”邱莹莹轻声道,“殿下要保重身体,按时服药,记得我教你的那些话。”

“记得。”子启认真地点头,“旁人给的东西不碰,吃之前先让人试,晚上睡觉要盖好被子——”

他说着,忽然抓住邱莹莹的衣袖:“姐姐会回来吗?”

邱莹莹看着他稚嫩而认真的脸,心中某个柔软的角落被轻轻触动。

“会。”她说,“一定会。”

从太**出来,夜空中飘起了细雨。

邱莹莹没有撑伞,任由细密的雨丝落在发间、肩头。她沿着宫道缓缓走着,经过明堂,经过藏书阁,经过观星台——

她在那座高台下停住脚步。

那日黄昏,帝乙与她并肩而立,俯瞰朝歌城。他说:“百年之后,是否还有人记得,曾经有个叫子羡的商王,在此为他的子民殚精竭虑?”

她记得。

她记得他每一个蹙眉、每一次叹息、每一回欲言又止。

她记得他为她挡在身前的背影,记得他问“你需要什么”时的认真,记得他将她鬓边碎发别到耳后时的温柔。

她记得那半句没有说完的话。

雨渐渐大了。

邱莹莹站在观星台下,任凭雨水模糊视线。

她想,她大概真的,犯了青丘的禁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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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七

黎明时分,朝歌北门。

天色未明,城门刚开,已有早行的商贩挑着担子进出。邱莹莹穿着寻常的布衣,背着简单的行囊,随着人流缓缓走出城门。

随从一人在前引路,一人在后警戒,皆是帝乙精挑细选的暗卫,身手不凡,且绝对可靠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可她知道,城楼之上,有一双眼睛,正目送着她远去。

风从北方吹来,带着塞外的凉意。邱莹莹裹紧披风,将一绺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。

这是帝乙为她做过的动作。

她忽然很想回头。

可她终究没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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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八

帝乙站在城楼上,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渐渐融入晨雾,最终消失在天际。

她已经走了很久,他仍站在那里。

比干缓步走近,在他身侧站定。

“王上,该回宫了。今日还有朝会。”

帝乙没有动。

“臣斗胆,”比干轻声道,“那邱姑娘……是何来历?”

帝乙沉默良久。

“一个故人。”他说。

比干没有再问。

他知道帝乙不愿多说,也知道有些答案,不是臣子该追问的。

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。

城楼下,朝歌城渐渐苏醒,炊烟袅袅升起,早市的喧嚣由远及近。这座六百年商都,又将迎来寻常的一天。

而那道白色身影,已如飞鸟入云,不知归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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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九

五日后,邱莹莹抵达东海之滨。

一路风尘仆仆,她几乎没有停歇。沿途经过的城池、关隘、田野、山丘,都只在她眼中一晃而过。她心中只有一个方向——

北。

青丘在北,西陵更北。

随从劝她歇息一晚再赶路,她摇头。时间紧迫,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祖乙王陵,取回玄圭碎片。

第九日黄昏,她终于看到了那座山。

西陵。

它矗立在东海之滨,孤峭如剑,四周环水,只有一条狭窄的石径蜿蜒通往山脚。暮色四合,山体笼罩在淡紫色的雾霭中,神秘而肃穆。

邱莹莹在渡口停下脚步。

她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禁制——不是攻击性的阵法,而是守护性的封印。封印中隐隐透着狐族的气息,那是三百年前,青丘先祖为守护恩人陵寝所布下的。

她没有强行突破,而是取出那枚蛟鳞,将自身法力注入其中。

鳞片泛起淡金色的光芒。

片刻后,雾气缓缓散开,水面浮现出一条由发光水草铺就的通道。

邱莹莹深吸一口气,踏上了那条通道。

她的身后,两个随从已被封印阻隔,只能焦急地等待。

她的前方,是三百年前商王的陵寝,是九鼎玄圭的藏处,是商朝国运延续的一线生机。

也是——

她心中那根弦,越绷越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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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

西陵之内,别有洞天。

从外面看只是一座孤山,进入封印后,才发现山腹中空,别有乾坤。

甬道宽阔,可容三马并行。墙壁以青石砌成,每隔数丈嵌有一枚夜明珠,照得通路亮如白昼。邱莹莹缓步前行,掌心凝着金光,时刻警惕。

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眼前豁然开朗。

她进入了一座圆形大厅。

大厅高约三丈,穹顶绘着星图,日月星辰运转有序。地面以黑白两色玉石铺成太极图,阴阳鱼首尾相衔,缓缓转动——那是某种古老阵法,以天地灵气为源,维持陵寝的永恒守护。

而在太极图的正中央,悬浮着一尊青铜鼎。

不是九鼎那样的巨鼎,只有三尺来高,三足双耳,通体素朴,没有任何纹饰。可邱莹莹在看到它的第一眼,就知道——

这是祖乙王鼎。

鼎中,隐约可见一块温润的玉石,散发着柔和的、淡金色的光芒。

玄圭碎片。

邱莹莹缓步上前,跪倒在鼎前。

这是商王之鼎,是三百年前那位率军北上、以凡人之躯对抗上古凶兽的人族君王最后的安息之所。他葬在这远离故土的海滨孤山,与青丘为邻,与日月为伴。

“祖乙王在上,”邱莹莹轻声道,“青丘九尾邱莹莹,奉族长之命,入世报恩。今商朝国运衰微,九鼎残缺,玄圭流散。晚辈冒昧,欲取回王陵中玄圭碎片,以修复九鼎阵法,延续商朝国祚。”
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:

“晚辈亦受当代商王之托,来此拜谒先祖。王上他……是个好君王。”

她俯身叩首,三跪九叩,一丝不苟。

鼎中的玄圭碎片,似乎感应到了她的诚意,光芒更盛。

邱莹莹起身,正欲取鼎——

忽然,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
她猛然回头。

甬道入口处,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素衣白发,眉目温和。

姬昌。

“西伯侯,”邱莹莹一字一顿,“您为何在此?”

姬昌看着她,轻轻叹息。

“姑娘,”他说,“老夫说过,老夫来朝歌,是奉王命而来。”

他顿了顿,眼底那深海般的平静,第一次泛起真正的波澜:

“祖乙王陵的秘密,老夫追查了三十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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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第三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