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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玉鸾站在栖云阁的廊下,风从院门口卷进来,吹得她披帛一角翻飞。她刚把那枚铜印塞进袖袋,指尖还沾着墨迹,听见吴内侍在门外喊那一嗓子时,手里的帕子就落了地。
“西仓烧了!淑妃派人放的火!”
她没动,也没回头,只低头看着脚边那方青砖缝里钻出的一茎狗尾草,毛茸茸的穗子晃了晃。半晌才问:“虎符碎片……当真刻着‘翊’字?”
“千真万确!”吴内侍喘着粗气,“宫里都传遍了,说您勾结外敌,私藏兵符,意图谋反!太后已召六局女官入慈宁宫议事,晚上的宫宴——怕是要拿您开刀!”
她这才抬眼,望向府门外那辆马车。萧景珩还在那儿,一手牵着缰绳,一手搭在车辕上,鸦青袍角被风吹得啪啪响。他没说话,可那眼神像是早把整件事嚼碎了咽下去,又吐出来重新拼过一遍。
“你还要去?”他问。
“不去?”她弯腰捡起帕子,掸了掸灰,“人家都把戏台子搭好了,我这个主角不到场,岂不辜负了人家一番心意?”
她转身回屋,秦嬷嬷赶紧跟上。柜子里翻出一套月白襦裙,是前几日新裁的,领口滚了细银线,袖口绣着一圈缠枝莲。她伸手一摸,布料挺括,针脚密实,是宫里尚衣局的手艺。
“这身不行。”她说,“太素。”
秦嬷嬷一愣:“小姐,您不是最不爱穿那些花红柳绿的?”
“平时不爱,不代表今天不能穿。”她从箱底抽出一条朱红披帛,抖开,像一团刚泼出来的血,“今儿我要让她们看看,什么叫‘活生生的贵妃’。”
她换衣时,萧景珩在外厅坐着喝茶。茶是冬梅泡的,老君眉,水温高了些,茶叶浮在上面打转。他没动勺,也没吹,就那么盯着看。等她出来时,他眼皮抬了抬,茶碗放下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你这是要去赴宴,还是去打擂?”
她系好披帛带子,发间簪上那支刻“鸾”字的玉燕钗,对着铜镜抿了抿嘴角:“打擂也得有锣鼓声。我不响,谁替我说话?”
他站起身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递过来:“方才门房交的,说是宫里一个老嬷嬷悄悄塞的,指名要你亲启。”
她接过,信封是寻常黄竹纸,没有火漆,没有印记,边角还磨出了毛边。她拆得慢,手指顺着折痕一点点掀开,抽出里面那张薄纸。纸上字不多,三行小楷,写得歪歪扭扭,像是用左手写的:
> 西仓灰烬未清,井底有物。
> 宴上莫饮第三盏茶。
> 周掌事留。
她看完,把信纸凑近灯焰,火苗一舔,纸角卷曲焦黑,化作一片灰蝶飘落地上。
“谁送的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萧景珩摇头,“门房只说是个驼背老妇,穿青布裙,提个竹篮,说完就走,追都没追上。”
她笑了笑:“周掌事从来不会写字,更不会写这种鬼画符。这信……倒像是故意让人觉得是她写的。”
“那你去不去?”
“去啊。”她拿起银簪,轻轻挑了挑灯芯,火光跳了跳,“人家都请了,我不去,岂不是显得心虚?再说了——”她顿了顿,把银簪插回发间,“第三盏茶不喝,前两盏还能尝尝味道。”
马车出府时,天色正好。阳光照在车帘上,暖烘烘的。她靠在软垫上,闭眼养神。秦嬷嬷坐在对面,手里攥着那只装了解毒散的小瓷瓶,指节发白。
“别绷着。”裴玉鸾忽然睁眼,“她若真要杀我,不会等到今晚。这信是饵,宴也是饵,就看谁先咬钩。”
秦嬷嬷低声道:“可万一……她往您杯子里下的是见血封喉的毒呢?”
“那就得看她有没有那个胆。”裴玉鸾掀开车帘一角,望向远处宫墙,“姜家女儿,从小念《女诫》,学规矩,连走路都要数步子。她敢明着杀人?顶多是在茶里掺点让人腹泻的药,让我当众失仪,再顺理成章废了我——这才是她的路数。”
秦嬷嬷还想说什么,她摆摆手:“睡会儿吧。待会儿进了宫门,想闭眼都没机会。”
马车一路平稳,进了宫城东华门,换了宫人牵引的青帷辇。她下车时,有内侍来扶,她没搭手,自己踩着脚凳下来。月白襦裙扫过石阶,朱红披帛在风里一扬,像一道霞光劈开阴云。
宫道两侧已有妃嫔陆续入殿。有人看见她,脚步一顿,低头避让;也有人远远站着,交头接耳。她不理,径直往前走。路过一座琉璃影壁时,瞥见自己映在瓦当下的影子——身形纤细,脸色略白,可步伐稳得很,一步不乱。
到了昭阳殿外,宫女通传进去。片刻后,吴内侍出来迎:“贵妃娘娘,请随我来。陛下已在殿中,淑妃刚献了新调的香露,正等着您品鉴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