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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玉鸾端起碗，鹿肉的热气扑在脸上。她咬了一口，嚼得慢条斯理，没说话。萧景珩坐在对面，筷子停在半空，看着她。
“怎么？”她抬眼，“我脸上沾了饭粒？”
他摇头，把筷子放下：“你刚才说‘补上当年那一口’，可我其实……没吃过你炖的鹿肉。”
她一愣。
“新婚那晚，你说要亲手做顿饭给我。”他声音低了些，“我回房时，桌上摆着一碗汤、一碟青菜、一块鹿肉。我没动，直接掀了桌子。后来听下人说，你站在厨房门口站了一夜。”
她笑了下，笑得不重，像风吹过水面：“那你现在吃的是第一口。”
“嗯。”他夹起那块肉，重新放进嘴里，细细嚼了，咽下去，“味道比我想的好。”
她没接话，低头喝汤。屋里静下来，炭盆里噼啪响了一声，火星跳出来，在地上滚了两圈，灭了。
外头天色彻底黑透，风也歇了。秦嬷嬷掀帘进来，手里捧着个木托盘，上头放着几本账册，还有一支银簪。
“小姐，这是刚收上来的各院份例签字画押的底账。”她把托盘放在桌上，“周掌事说，明早再送一遍副本过来，怕有遗漏。”
裴玉鸾点头，随手翻开一本。纸页泛黄，字迹歪斜，是柳姨娘院子里那个老管事写的。她扫了一眼，手指在“胭脂油粉”一项上点了点：“这里多报了三钱银子。”
“已经扣了。”秦嬷嬷道，“她屋里大丫头上月偷拿出去卖，被巡夜的抓了现行。周掌事按规矩打了二十板子，发去浆洗房。”
“打得轻。”裴玉鸾合上账本，“不过也好，留着人还能传话。”
秦嬷嬷咧嘴一笑：“您说得是。西角院这两天安静得很，连只猫都不敢乱叫。”
裴玉鸾没笑，只把银簪插进发髻里，转头问：“人都到齐了？”
“回您的话，都到了。”秦嬷嬷压低声音，“周掌事带人在偏厅候着，众妾室也都安置好了，就等您过去。”
“走吧。”她起身，披上披帛，鸦青色的，不像从前总穿月白。她对着铜镜照了照，指尖轻轻抹了下唇角——没涂胭脂，也不需要。
萧景珩看着她：“你要去见她们？”
“后院的事，总得有个说法。”她语气平淡，“柳姨娘倒了，账清了，产业封了，可底下人还在看。我不露面，她们心里就还存着侥幸。”
他皱眉：“你现在去，不怕她们闹？”
“闹？”她轻笑一声，“谁敢闹？柳姨娘什么下场，她们都亲眼看见了。再说……”她顿了顿，“我不是去审人的，是去分东西的。”
他一怔。
“分份例。”她往外走，“从今往后，每人每月的用度、布匹、炭火、药钱，全部重新定规。多的少的，当场划清。谁想争，就拿出本事来——不是靠爬床，是靠做事。”
他看着她的背影，忽然道：“你变了。”
她脚步没停：“人不吃亏，怎么会变？三年前我说要管府里事，你说妇人之见；如今你不拦我了，倒说我变了。”
他没再说话。
她走出门，夜风扑面，凉得很。秦嬷嬷紧跟着，手里提着灯笼。廊下几个小厮见了她，立刻低头退到墙边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偏厅亮着灯，暖光从窗纸透出来，映出里头攒动的人影。
周掌事站在门口，一身鸦青襦裙，腰间挂着银镊子，见裴玉鸾来了，立刻迎上来：“夫人，人都在里头候着了。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裴玉鸾点点头，抬脚迈进门槛。
厅内顿时安静下来。
十几张椅子排成两列，坐满了人。有年轻的妾室，也有年长的姨娘，还有几个管事媳妇。人人低头，手放在膝上，连咳嗽都不敢大声。空气里飘着一股沉闷味儿，像是炭烧久了，又像是人憋着气。
裴玉鸾走到主位坐下，秦嬷嬷搬来脚凳，她脱了绣鞋，把脚放上去，动作不急不缓。
“都抬起头来。”她说。
众人慢慢抬头。
她目光扫过一圈，记住了每张脸。有人眼神躲闪，有人强撑镇定，也有人眼角发红，像是哭过。
“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”她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个字都清楚，“柳姨娘倒了，我掌了权，你们怕我清算旧账，怕我克扣份例，怕我找个由头就把人发卖了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没人接话，继续道：“我不搞那一套。”
众人一愣。
“从前的事，一笔勾销。”她说，“不管你们背后说过我什么，传过我什么闲话，甚至往我茶里下过安神香——我都当没发生过。”
底下一阵骚动。
一个穿藕荷色裙子的年轻妾室忍不住问：“真……真的？”
“我裴玉鸾说话，向来算数。”她看向她，“你是李姨娘吧？上个月你屋里的丫头偷了我的帕子，说是你让她拿去染香的。我没动你，为什么？因为我知道，你只是怕失宠，不是要害我命。”
那妾室脸色发白，立刻跪下：“夫人明鉴！我……我一时糊涂……”
“起来吧。”裴玉鸾摆手，“今天不说罚，只说规。”
众人屏息。
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，展开，是周掌事连夜拟的新规：“从今往后，后院分四班：采买、库管、炊事、浆洗。每班设领事一人，副手两人，每月轮换。做得好，赏银加倍；做得差，降等减薪。若有贪墨、私藏、欺下瞒上者，一经查实，立刻逐出府门，永不录用。”
她把纸递给周掌事：“贴到议事厅门口，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”
周掌事接过，高声应是。
裴玉鸾又道：“另外，每月初一、十五，我会亲自查账。谁经手的，谁签字。错一笔，罚三倍。若发现故意作假，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她目光扫过众人：“你们当中，有的是陪王爷打过仗的老部下的女儿，有的是府里老人举荐进来的，还有的……是姜家送来的。”
最后四个字一出口，厅内空气一紧。
她却不往下说，只淡淡道：“不管你们是谁送来的人，进了这门，就得守我的规矩。我可以给你们机会，但不会给你们特权。”
说完，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，打开，是几颗桂花糖。
“秦嬷嬷，发下去。”她说。
秦嬷嬷挨个递过去，每人一颗。有人迟疑不敢接，裴玉鸾笑道：“怎么，怕我下毒？这糖是我自己做的，吃了三年了，还没毒死过人。”
众人这才敢拿。
一个年长的管事媳妇眼眶一热，哽咽道：“夫人……我们……我们以后都听您的。”
“听我的可以。”裴玉鸾看着她，“但别指望我当老好人。我不会半夜敲你们门逼你们写悔过书，也不会派人盯着你们的一言一行。只要你们安分守己，做好本分，我保你们衣食无忧，平安到老。”
她站起身，声音沉了下来：“但谁要是想搞小动作，别怪我手段狠。柳姨娘是怎么倒的，你们都清楚。我不怕麻烦，也不怕得罪人。这府里，我说了算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就走。
没人敢动，直到听见她的脚步声远去，才敢喘气。
周掌事留下收尾，安排明日具体分工。裴玉鸾回到栖云阁，脚还搁在脚凳上，秦嬷嬷给她揉着小腿。
“小姐，您今儿这一出，真是威风。”秦嬷嬷笑着说，“我瞧见好几个妾室眼睛都直了，尤其是那个赵姨娘，听说以前最得宠，今晚一句话没敢说。”
裴玉鸾闭着眼，淡淡道：“得宠有什么用？王爷一年去她那儿三回，她就能横着走？如今她那份例跟我一样多，看她还怎么摆架子。”
“您真是……”秦嬷嬷摇头，“软硬都让您占全了。”
“这不是软硬。”她睁开眼，“这是规矩。人不怕狠的，也不怕善的，就怕讲理的。你讲理，又手里有刀，她们自然服。”
正说着，外头传来脚步声，周掌事回来了。
“怎么样？”裴玉鸾问。
“妥了。”周掌事进门，脸上带着笑，“人都签了字，按了手印。赵姨娘起初不肯，说要见王爷，我说‘王爷说了，后院归夫人管，你有意见找她去’，她立马就怂了。”
裴玉鸾冷笑：“她倒是会挑时候。柳姨娘倒台，她就想往上爬？也不照照镜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