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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婉宁坐在窗边,手里捏着一根银针,在指间来回转动。窗外天光微亮,晨雾还没散尽,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檐下那只铜铃被风推了一下,发出清脆一响。她低头看了看膝上的红布包袱,又抬手摸了摸发髻——今儿梳的是妇人髻,簪了一支素银嵌玉的扁方,是霍云霆前日差人送来的,说是他母亲旧物。
她没问是从哪儿找出来的,也没多说一句,只接过匣子,道了声“好”。
昨儿霍家派人来递了婚书,不是托小厮跑一趟那种,而是正经由族中长老带着礼单登门,三书六礼一项不少,连纳采时用的雁形木礼都雕得一丝不苟。她爹当年娶娘,也没这么周全过。
阿香一早就在屋里忙活,翻箱倒柜地找压箱底的帕子、鞋样、绣线,嘴里念叨个不停:“我说姑娘啊,你这嫁妆得赶紧理出来!虽说太医院给了你一份俸禄,可也不能空着手进霍家门吧?再说了,人家可是锦衣卫侍卫长,多少官宦小姐眼巴巴等着呢,你可不能输在排场上!”
萧婉宁听着笑了一声:“谁跟她们比这个?我又不是去争宠的。”
“那也得体面!”阿香跺脚,“你瞧瞧你那药箱,天天背着,跟讨饭的似的。成亲那天总不能还背它上轿吧?”
“为什么不能?”她反问,“我行医靠的就是它,又不是绣花枕头。”
阿香翻了个白眼:“你是真不怕被人笑话。”
“笑话就笑话。”她把银针插回针囊,“我治得了病,救得了人,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。”
话音刚落,院外传来脚步声,稳而轻,落地无声,却是练武之人惯有的步法。她眼皮都没抬,就知道是谁来了。
门吱呀一声推开,霍云霆站在门口,一身月白直裰,腰束青缎带,发髻用一支乌木簪固定,半点金玉装饰也无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,抬着一个朱漆描金的大箱子,放在堂屋中央,砰的一声落地。
“这是什么?”阿香凑过去看。
“聘礼。”他答。
“不是昨儿已经送过了?”
“这是私礼。”他看向萧婉宁,“我亲手准备的。”
她这才抬头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他站得笔直,眉宇间不见平日的冷峻,反倒透出几分少见的局促,像是有话想说,又不知从何开口。
她起身走到箱子前,伸手一掀盖子——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六册医书,封面皆为靛蓝粗布包角,书脊上烫着金字:《婉宁医案》。
她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不是我写的。”他摇头,“是你这些年留下的诊疗记录,我让陆炳调了太医院的存档,又去了你最初行医的济世堂、惠民局,甚至找了西山脚下那家你治过老猎户的小药铺,一家家收回来,整理装订。”
她翻开最上面一本,指尖触到纸页边缘微微卷起的毛刺,那是她当年用炭笔速记时留下的痕迹。一页页翻下去,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:某年某月某日,患者腹痛如绞,脉沉迟,疑为寒凝气滞,施以温针灸于中脘、关元,辅以附子理中汤加减……
这些本该散佚的记录,竟被他一字不漏地收齐了。
“你做什么?”她声音有点哑。
“留给后人看。”他说,“一百年后,若有人问起大明第一位女医官是谁,我就把这套书拿出来,指着说——这是我妻子写的。”
屋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阿香悄悄退到门外,顺手把门带上。
萧婉宁低头站着,手指紧紧攥着书页一角,没再动。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,落在她肩头,也照在他脚前那一小片青砖地上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轻声说:“你这不是求亲,是定史。”
他笑了下:“那就一起写完下半部。”
她抬眼看他,他也正看着她,目光坦荡,像山间清晨的溪水,不绕弯,也不藏话。
“你知不知道,”她慢慢说,“娶我这样的人,会很麻烦?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点头,“你要继续在太医院当差,要出诊、要授课、要和那些老头子吵架,还要时不时被刘瑾那样的人盯上。你不会按时回家,可能半夜被人叫走救人,也可能突然消失几天去疫区。你脾气还不小,我说错一句话你能三天不理我。”
她瞪他:“你还知道?”
“我也知道另一些事。”他往前一步,“你知道我受伤从来不吭声,是我怕你担心;我知道你咬笔杆是因为焦虑,所以每次看你咬,我就把笔抽走;你睡不安稳,总往床里侧缩,我就把你拉回来,盖好被子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不是非要你做个听话的媳妇。我要的是萧婉宁这个人,全部的你。你要行医,我护你平安;你要改革太医院,我替你挡刀;你要种金银花,我就陪你翻土施肥。你想走多远,我就陪你走多远。”
她鼻子忽然一酸,赶紧低下头。
“那你婶母那儿……”
“我已经跟叔父说清楚了。”他打断她,“我不娶一个‘贤妻良母’,我要娶一个能让我仰头看的女人。她说你不守规矩,我说——那正好,霍家缺个打破规矩的人。”
她忍不住笑出声,眼角却滑下一滴泪。
他不动,也不擦,就任她站着,任那滴泪顺着脸颊滑下,最后坠在裙摆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“所以,”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红绸布包裹的物件,打开——是一枚银戒,样式极简,戒面刻着两株并生的草药,细看竟是金银花与甘草缠枝纹。
“我不会说什么‘执子之手’的大文言。”他说,“我就问一句:你愿不愿意,从今往后,治病的时候叫我一声‘我家那位’?”
她盯着那枚戒指,半晌,伸手接过,自己戴上了无名指。
“早就是了。”她说,“你还来问。”
他嘴角扬起,终于上前一步,将她轻轻拥入怀中。她靠在他胸前,听着他心跳,一下一下,稳得像更鼓。
门外,阿香扒着门缝偷看,见两人抱在一起,激动得差点喊出来,又被自己死死捂住嘴,只留下一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片刻后,霍云霆松开她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:“还有件事。”
“又是什么?”
“婚期。”他展开纸,“我挑了三个日子,请钦天监看过,都是黄道吉日。你选一个。”
她接过一看,三个日期都圈在下月,最近的是初八,最晚的是二十六。
“怎么都这么快?”
“我不想拖。”他说,“你越早进霍家门,我越安心。再说,刘瑾最近动作频繁,赵文华也在户部闹腾,我怕夜长梦多。”
她点点头,指着初八:“就这个吧。”
他一怔:“这么急?”
“急什么?”她反问,“我又不是要准备十里红妆。两顶轿子,八个抬夫,拜完堂吃饭,吃完饭我还能赶回太医院值夜班。”
他失笑:“你真是……一点浪漫都不讲。”
“浪漫能治瘟疫吗?”她理直气壮,“能救急症吗?等我把春闱女医官的章程定下来,再补你一场风光大婚。”
他摇头:“不用补。今天这样,就够了。”
两人正说着,外头传来敲门声。
“萧姑娘?霍大人?”是隔壁王婆的声音,“外头来人了,说是礼部的,送嫁衣来了!”
阿香一听,猛地推开门冲出去:“哎哟我的老天爷!我都忘了这事!”
霍云霆看了眼萧婉宁:“我去外面等你。”
“你别走远。”她叮嘱,“待会儿还得试衣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下,转身出门。
堂屋里顿时热闹起来。礼部派来的两位女官带着四个丫鬟,抬着三口大箱进来,打开一看,头一件便是大红织金云雁纹嫁衣,领缘袖口皆绣百蝶穿花,针脚细密如发丝,金线银线交辉,看得阿香直咽口水。
“这是按一品夫人规制做的。”女官笑道,“皇上特批的,说是嘉奖萧姑娘救治公主之功。”
萧婉宁没说话,只伸手抚过衣料,触感柔软厚重,是江南头等苏缎。
“能不能改个颜色?”她忽然问。
众人一愣。
“改……颜色?”女官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我不想穿大红。”她说,“太张扬。换成月白或杏色行不行?”
女官面露难色:“这……不合礼制啊。”
“礼制说女子出嫁必须穿红?”她挑眉。
“倒也不是……但历来如此。”
“那我开个先例。”她语气轻松,“萧婉宁出嫁,穿杏色嫁衣,谁敢拦?”
女官互相看了看,最终苦笑:“您是第一个这么提的。”
“那就记一笔——大明嘉靖九年,女医士萧婉宁,嫁锦衣卫侍卫长霍云霆,着杏色嫁衣,破俗立新。”
阿香在一旁拍手叫好:“妙啊!将来写进史书都有名有姓!”
女官无奈,只得答应去改。临走前又留下一对龙凤烛、一对双喜剪纸、一套鎏金头面,说是明日一早再送来试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