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9章 它们六个,我管(5200)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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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丫头仰着头,看着那团雾气,头顶两个小揪揪一晃一晃。

「对,续灯。」

「你还有根,能续。」

「俺帮你把灯再点亮一点。」

花娘娘的光点疯狂地闪烁着。

一明一灭,一明一灭。

不知道是在哭,还是在笑。

卧牛石君和泉母它们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
没有人说话。

那些惨绿的、暗黄的、灰白的光点,都变得格外安静。

它们没有开口。

可陆远看得出来。

它们在羡慕。

客堂里安静了许久。

然後,花娘娘的声音轻轻响起。

「谢谢您。」

「谢谢您二位。」

陆远摆了摆手。

「别谢太早。」

「续完了再说。」

他站起身,往外走。

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七道身影还飘在客堂正中。

惨绿的、暗黄的、灰白的、灰褐的、墨绿的光点,在黑暗里轻轻晃动。

像七盏快灭的灯。

有一盏,马上就要被续上了。

剩下的六盏呢?

陆远收回目光。

没有说话。

推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
身後,虎兔兔的声音脆生生地响起来。

「花娘娘,你站好!」

「俺要开始了!」

陆远没走远。

出了门随手带上,就靠在客堂外头那棵老槐树上。

客堂的门板不厚,里头虎兔兔的声音隐隐约约漏出来,什麽「站好」「别动」之类的,听不真切。

周守拙站在门口台阶下头,没凑过来,只是垂手候着。

夜风拂过栖霞山,槐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。

——

周守拙的脑袋微微偏着,耳朵对着门板的方向,听得挺认真。

陆远瞧见了,靠在树干上咧嘴笑了笑。

「周道长很感兴趣?」

周守拙一怔,转过头来,也跟着笑了笑。

「只是好奇。」

他顿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

「这传说中的关外十家,续灯虎家————为什麽要做这样的事儿?」

陆远眨了眨眼。

「这样的事儿?」

周守拙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
「您说她们图什麽?」

「救人一命,好歹还有句「救命之恩「听。」

「给神明续命呢?续完了,人家往山道旁一待,一年到头能有三两炷香都算好的。」

「这恩情,怎麽还?」

「总不能指望那些快散的神明,哪天忽然显灵帮她们一把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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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远没有马上答话。

他端着手里那杯早就凉透的茶,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蹭了两下。

这事儿,他其实想了一整天。

从早上虎兔兔跟他说起花娘娘的事儿开始,到方才在客堂里听完那七位神明的来历。

一直在想。

半晌,他开口了。

「或许是因为—

「它们本该灭,但灭了,对谁都没好处。」

周守拙愣住了。

本该灭?

灭了对谁都没好处?

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没过明白。

那七位神明的样子又浮上来——一个比一个淡,一个比一个轻,像七盏快灭的灯。

它们活着,对谁有好处吗?

好像没有。

那它们死了,对谁有坏处呢?

好像也没有。

周守拙皱起眉头,摇了摇头。

陆远看了他一眼,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。

「周道长知道,那些没人管的野山,为什麽老百姓不敢进去?」

周守拙愣了下。

陆远也没等他答。

「因为怕有脏东西在里头。」

「那些东西,有的是山精,有的是野鬼,有的是————」

他停了一拍。

「有的,是散掉的神明留下的「空「。」

周守拙擡起头,满脸茫然。

「什麽是「空「?」

陆远微微一摊手,语气非常随意道:「就是原本有东西的地方,忽然没了。」

「就像一间屋子,本来住着人,人走了,屋子空了。」

「空的屋子,谁来住?」

陆远没有再说下去。

周守拙却听懂了。

空的屋子,谁来住?

谁想来住,就能来住。

那些散掉的神明留下的「空」,会被别的什麽东西填上。

好的东西不来,坏的东西就会来。

卧牛石君若散了,它那片田埂上的「空」,会不会有邪祟盯上?

泉母若散了,它那条乾涸的泉眼边上的「空」,会不会养出什麽脏东西?

青苔若散了,那口被封了三十年的井底下的「空」————

周守拙没有再往下想。

他忽然明白续灯虎家在做什麽了。

不是救命。

是补天。

这世间的神明,就是一张铺在天地间的网。

每一个神明,占一个结。

结散了,网上就多一个洞。

洞少的时候,网还撑得住。

洞多了,网就烂了。

网烂了,什麽东西都能漏进来。

续灯虎家不是见一个救一个。

她们是看见那些快断的结,能补的,就补一针。

周守拙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夜风把槐树叶子吹落了好几片,落在他肩膀上,他都没动。

然後他擡起头,看着陆远。

眼神跟方才完全不一样了。

「师兄。」

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
「这些,您如何知道的?」

陆远靠在树干上,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道:「猜的呗!」

周守拙盯着他看了好几息。

然後,这个一贯沉稳的老道士,忽然退後一步。

正正经经地直起身子,朝着陆远深深一躬,腰弯得很低。

「多谢师兄赐教!」

他直起身,又忍不住加了一句。

「师兄悟性之高,守拙望尘莫及。」

陆远被他这一躬弄得有点不自在,正要摆手说两句,客堂的门忽然从里头推开了。

虎兔兔蹦了出来。

两个小揪揪一颠一颠的,满脸得意。

「续完了!」

陆远往她身後看了一眼。

客堂里头,那团属於花娘娘的雾气比方才亮了不少。

不再是随时会散的样子了。

那道少女般的身影飘在原地,低着头,在看自己的手。

然後她擡起头,对着门口的虎兔兔,深深弯下了腰。

虎兔兔摆摆手,小大人似的。

「行了行了,别谢了。」

「你在的那个山坡,往後每年春天俺会去看一眼。」

「有花在,你的根就在。」

「花要是少了,你就自己想办法。」

花娘娘的光点轻轻晃了晃。

像是在点头。

又像是在哭。

陆远站在门外,看着这一幕,没吭声。

它们灭了,对谁都没好处。

不光是对「人」没好处。

是对这一方天地,山川河流,都没好处!

续灯虎家续的不是灯。

续的是天地正道!

说实话,之前陆远对这些关外十家,谈不上什麽好感。

或许是因为道门中的那句「道守苍生」。

陆远觉得修道之人,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,还是要为苍生做点什麽的。

当然,陆远也是一直这麽做的。

而这些关外十家。

就以目前接触过的这些。

断命王家,驭鬼柳家,刑幽谭家————

不算刚认识的续灯虎家,就说前面这三个————

除了刑幽谭家,哪儿有个人样儿啊!!

甚至来说,这里面唯一算作有点儿人样的刑幽谭家,他们所做的也并非是为了关外百姓。

而是因为他们十家内部之间的事情。

特别是,明明驭鬼柳家已经做出了这样的事情,谭吉吉依旧不愿意多说。

这完全可以算得上包庇了!

可以说,在遇到续灯家之前,陆远遇到的三个,都完全跟道门的那句「道守苍生」不挨着。

有句话怎麽说来着。

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

因为如此原因,即便陆远知道这关外十家并非都是如断命王家,驭鬼柳家那种。

但心里对这些关外十家,也真是没啥好念头。

如今————

倒是在续灯家看到了「同道中人」四个字。

当然了,这一年多的走南闯北下来,深入市井与乡野,走过无数活计。

他见过太多表面光鲜、里头烂透的人和事儿。

这也才刚认识续灯虎家的虎兔兔还不到一天时间。

还有很多东西是陆远没了解的。

但最起码,现在陆远对於这续灯虎家感觉是真不错。

「都整完了?」

陆远望向虎兔兔,好奇地问道。

虎兔兔点了点头,那跟瓷娃娃一般可爱的脸蛋儿,满脸得意道:「当然!」

「续灯家出手,万无一失哩!」

瞅着这虎兔兔可爱的样子,陆远忍不住咧嘴笑道:「那—

—」

他话头忽然一顿。

目光越过虎兔兔,落在客堂里头那六道还飘着的影子上头。

惨绿的、暗黄的、灰扑扑的、灰白的、灰褐的、墨绿的。

在黑暗里轻轻晃着。

像六盏没人管的灯。

虎兔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小脸上的得意慢慢收了回去。

她扭过头,仰着脸看陆远。

「它们六个————」

她没说下去。

陆远伸了个懒腰,随後朝着屋内走去:「它们六个,我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