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买家峻第二次走进云顶阁,是在接到那条短信的三天后。
短信是匿名号码发的,内容只有一句话:“想知道解迎宾的钱去哪儿了,今晚八点,云顶阁咖啡厅,靠窗第三桌。”
老周看过短信后第一反应是报警,第二反应是把手机扔掉。买家峻两样都没做。他把那条短信删了,然后把号码记在脑子里,就让它沉进记忆深处。
三天后的傍晚,他独自开车来到云顶阁。
这次没让老周跟着。老周今年五十三,儿子刚上大学,老伴身体不好,不能让他跟着冒险。
车子停在酒店对面的停车场,买家峻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云顶阁的大门。霓虹灯还是那么亮,豪车还是那么多,门童还是那么殷勤。和三天前他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。
可他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三天前他暗访地下二层,撞见了野狗,被押着去见杨树鹏。那场会面不长,前后不到二十分钟,可每一秒都像烙铁一样烙在他脑子里。
杨树鹏坐在他那间装修得像个小型宫殿的办公室里,翘着二郎腿,叼着雪茄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“买书记,你是个聪明人,怎么干这种糊涂事?”
买家峻没说话。
杨树鹏吐出一口烟圈,烟雾在灯光下扭曲变幻。
“地下二层那地方,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。你今天进去了,还能活着出来,是我的意思。我想给你个机会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买家峻面前,拍拍他的肩膀。
“买书记,这沪杭新城的水,比你想象的要深。你刚来,很多事不清楚。等你在位子上坐久了,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。现在嘛——”
他顿了顿,笑得意味深长。
“现在,你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。那个赵大壮,我会处理。你回去好好当你的书记,该开会开会,该调研调研。咱们井水不犯河水,怎么样?”
买家峻盯着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。
“赵大壮在哪儿?”
杨树鹏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“买书记真是个好人,这个时候还惦记着那个民工。你放心,他很好。好吃好喝伺候着,等风头过了,就送他回家。”
买家峻知道这是假话。可他没有办法。那时候他手里什么都没有,没有证据,没有证人,甚至连自己是怎么进来的都说不清楚。
他只能走。
走出云顶阁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二十三层的大厦灯火通明,每一扇窗户后面都藏着秘密。
他发誓,他还会回来的。
三天后,他回来了。
——
七点五十五分,买家峻推开云顶阁咖啡厅的门。
咖啡厅在一楼大堂的东侧,和酒店大堂隔着一道玻璃门。装修是欧式风格,深色的木质护墙板,暗红色的真皮沙发,每张桌子上点着一盏小小的铜灯。客人不多,三三两两地坐着,低声交谈。
靠窗的第三桌是空的。
买家峻走过去,坐下。
服务员很快过来,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孩,穿着白衬衫黑马甲,系着领结。他递上菜单,微笑着问:“先生喝点什么?”
“美式咖啡。”
服务员记下,转身走了。
买家峻看着窗外。窗外是酒店的花园,种着几棵桂花树,这时候正开着花,香气隐隐约约飘进来。花园尽头是一道围墙,围墙外面是城市的夜景,万家灯火,车水马龙。
八点整,一个人在他对面坐下。
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胡子拉碴,看起来像个刚加完班还没来得及回家的普通上班族。可他坐下来之后,做的第一件事是往左右各看了一眼,确认周围没有熟人。
买家峻心里一动。这人有问题。
“买书记。”那人压低声音,“我叫钱大勇,是市财政局的。”
买家峻点点头,没说话。
服务员端来咖啡,放在买家峻面前,又看着钱大勇:“先生喝点什么?”
“不用,我马上走。”钱大勇说。
服务员走了。
钱大勇往买家峻这边凑了凑,声音压得更低:“买书记,我只有十分钟时间。十分钟后我必须走,不然会被人发现。”
买家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:“谁让你来的?”
钱大勇犹豫了一下,说:“没人让我来。是我自己要来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钱大勇深吸一口气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。
“因为我不想再当帮凶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放在桌上,推到买家峻面前。
“这里面是解迎宾的账目复印件。不是明面上的账,是暗账。他通过三十七家空壳公司洗钱,把安置房的工程款转到境外,再用境外公司的名义买地皮。三年时间,他至少转出去两个亿。”
买家峻没去碰那个信封。他只是盯着钱大勇。
“你怎么拿到这些东西的?”
钱大勇苦笑了一下:“我管着财政局的专项资金拨付。解迎宾的工程款,每一笔都要从我手里过。刚开始我也不知道有问题,后来发现他报的那些项目,很多根本不存在。我去查,发现那些钱都进了几个空壳公司的账户。那几个空壳公司的法人,全是杨树鹏的手下。”
“你查这些,他们没发现?”
“发现了。”钱大勇的声音更低了,“三个月前,有人在我办公桌上放了一张纸条,上面只有一句话:‘管好自己的事,别管别人的闲事。’我知道是谁放的。从那以后,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觉,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。”
买家峻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?”
钱大勇抬起头,和他对视。
“因为我知道你是好人。”
买家峻愣了一下。
钱大勇继续说:“你来沪杭新城才一个月,可做的事,我们都看在眼里。安置房停工,你第一个去现场。群众上访,你亲自接待。解迎宾想给你下马威,你没理他。你是真想干事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眼眶有点红。
“我在这地方干了二十年,看着他们一点一点把公家的钱往自己兜里揣,看着那些本该盖起来的好房子变成烂尾楼,看着那些老百姓投诉无门、喊冤无路。我心里难受。可我不敢动,我怕丢了饭碗,怕家里人跟着遭殃。我窝囊了二十年,今天不想再窝囊了。”
他站起来。
“买书记,那些账目,你好好看看。他们那些人,表面光鲜,背地里烂透了。你能查多少查多少,查不动也别勉强。至少让老百姓知道,有人替他们说过话。”
他转身就走,走得很快,像怕被人追上。
买家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低头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。
信封鼓鼓囊囊的,装着的,是钱大勇二十年的良心。
——
买家峻没有马上离开。
他把信封收进怀里,慢慢喝着那杯咖啡。咖啡已经凉了,又苦又涩,但他一口一口喝完了。
八点二十五分,他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一个服务员拦住他。
“先生,您是买书记吧?”
买家峻看着他。是刚才那个点单的男孩。
男孩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说:“有人让我给您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夜长梦多。”
男孩说完,转身就走,消失在员工通道里。
买家峻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通道的门晃了几下,慢慢合上。
夜长梦多。
这四个字是谁让带的?钱大勇?还是另有其人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有人希望他动作快一点。
——
买家峻回到车里,没有马上发动。他打开车里的小灯,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打开,一页一页翻看。
账目做得很细,每一笔转账都有记录,时间、金额、转出账户、转入账户,清清楚楚。三十七家空壳公司,名字起得五花八门:华信、天诚、瑞丰、恒远……全都是那种听起来正规、查起来费劲的名字。
买家峻翻到最后一页,瞳孔猛地一缩。
最后一页是一张表格,上面列着二十几个名字。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数字,最小的五十万,最大的三百万。名字上面写着一行字:三年分红明细。
那些名字里,有他认识的。
解宝华,三百万。
韦伯仁,两百万。
常军仁,八十万。
还有几个是市里各部门的负责人,招商局、国土局、住建局,一个不少。
常军仁的名字后面那个数字,让买家峻的目光停住了。
八十万。
那个在他面前拍着胸脯说“我支持你”的组织部长,那个“无意中”给他提供举报线索的常军仁,那个看起来中立、公正、甚至有点正义感的常军仁——收了八十万。
买家峻把那张表格看了三遍。
然后他把所有材料收起来,放回信封,发动汽车。
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,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云顶阁。
二十三层的大厦,灯火通明。
他不知道那里面有多少人正在盯着他这辆车,不知道那些盯着他的人在想什么。
他知道的是,从今晚开始,他手里的东西,足够让很多人睡不着觉。
——
第二天一早,买家峻准时到办公室。
秘书小周已经把当天的报纸和文件摆好,茶杯里的水刚泡上,还冒着热气。看见买家峻进来,小周笑着说:“买书记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