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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停了一下,又说:“后来他走了。我就很少来了。不是不想来,是来了不知道能跟谁说。”
陆时衍没插话,只是安静地听着。
“再后来,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棵树。”苏砚轻轻笑了笑,“不依靠谁,也不让谁靠。风来了自己挡,雨来了自己扛。我以为这样就能撑住,其实不过是把根扎进了土里,怎么也挪不动。”
陆时衍看着她,目光在月色里柔得不像话。他伸手把她的手握过来,放在自己膝盖上,十指扣住。
“现在挪得动了。”他说,“有个人跟你一起长。你往哪边倒,他就往哪边靠。”
苏砚的眼眶有些发酸。她别过头,装作看树。可树影太模糊了,像隔了一层水。
“陆时衍,你今天是不是打定主意要让我哭?”
“本来没这计划。”他说,“如果你要哭,我把外套借你。但别把汤弄咸了。”
苏砚被逗得破涕为笑,推了他一把。两人并肩坐着,一人一口,把木盒里的东西慢慢吃完。夜风从树梢间穿过来,带着青草和旧砖墙的气息,凉得恰到好处。
“蒋瑶说,你以前像把刀。”苏砚说。
“她看人的眼光一直一般。”陆时衍道。
“那我呢?”
“你现在像这把刀安了把手。”他说,“不割自己了。”
苏砚想了想,觉得这个比喻虽然怪,但好像真是那么回事。她以前刀锋向外,也向内,伤敌一千,自损八百。现在终于有人给刀配了鞘,收了锋,用的时候拔出来,不用的时候安稳地待在腰间。
“你的生日愿望是什么?”陆时衍问。
苏砚抬头看天。月亮很亮,星星没几颗,但够用了。
“我想让这棵树再多活一百年。”她说,“我想每年都来这儿坐一坐。就你和我。”
陆时衍点头:“不难。”
“还有。”
“嗯?”
“下次做酸辣粉,我来。”苏砚说,“你负责切菜,别拦我。”
陆时衍笑:“行。你把厨房炸了,我负责重建。”
苏砚也笑,笑着笑着,忽然把脸靠在他肩上,声音轻得像一片银杏叶落下来:“陆时衍,谢谢你。”
陆时衍低头,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,轻得几乎不存在。但他知道,苏砚听见了。
“不客气。”他说,“以后每年,都这么过。”
树影婆娑。月亮西斜。校门口的保安打了个哈欠,远远看见那两人还坐在石凳上,像两尊被月光洗旧的雕塑,安安静静的。他没去催。这世上有些安静,不该被打扰。
手机在苏砚口袋里震了一下,是蒋瑶发来的:“生日过得怎么样?大忙人。”苏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,回了四个字:“很好,勿扰。”然后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,塞回口袋。
陆时衍看见了,没说话,嘴角的笑意却荡开了一层。
苏砚靠着他,眼睛半闭。风把几片银杏叶吹落在她肩头,陆时衍伸手替她拈掉,动作很慢,像在翻一页书。
“我忽然想起一句老话。”苏砚喃喃道。
“什么?”
“树挪死,人挪活。”她顿了顿,“以前我总想着,要做那棵挪不动的树。现在觉得,能做树,也是因为知道根底下有人帮你护着土。”
陆时衍沉默了一下,说:“苏砚,你这话比我这辈子写过的任何辩护词都好。”
苏砚轻声笑了:“你少来。”
可她知道,他不是在哄她。
夜色更深了。两人又坐了一会儿,才慢慢起身,沿着原路往回走。地上的叶子被踩得沙沙响,像秋天在替他们鼓掌。石凳空了下来,可那上面的温度还没散。风一吹,银杏树发出细密的轻响,像在说:明天再来啊。
他们没有回头。
可树知道,他们会来。一年又一年,直到这树上挂满新的叶子,旧的风。直到月光把这条石板路磨得发亮,把两个并肩的影子,叠成同一个形状。
苏砚走了几步,忽然伸手牵住陆时衍。不是挽,是牵,指头一根一根扣紧,像在签一份没有期限的合同。
陆时衍低头看了一眼,反握住,拉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。
“回家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
车灯亮起,缓缓汇入夜色深处。那棵树在身后,安静地站着,枝丫伸向天空,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。它见过太多人来人往,却只记得那些真正在树下坐过的人。
这一晚,苏砚四十三岁。
不,不对。是三十八岁。管他呢,反正是又大了一岁。可在银杏树下,她觉得自己忽然年轻了很多。像那个十几岁的、淋着雨等父亲的小姑娘,终于等到了另一个人,撑着伞,从岁月的另一头走来。
陆时衍把车开得很慢,慢得经过每一个路口时,都能多等几秒红灯。苏砚靠在副驾,闭着眼,呼吸均匀,像是睡着了。他看了她一眼,调高了一档暖风。
“生日快乐。”他极轻地说。
苏砚没睁眼,只把嘴角往上牵了牵。
车窗外,城市的灯火正盛,一盏一盏,像无数个没说完的故事。而属于他们的这一篇,刚刚翻到最好看的一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