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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十二日清晨,苏清墨在温泉中学宿舍的窗前拆开了那封厚厚的信。
信封是牛皮纸的,上面是她熟悉的、父亲苏慕渊那手遒劲有力的毛笔字。
她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,里面有两样东西:一张折叠整齐的《世界日报》,和一封家书。
她先展开报纸,在第三版的左下角,找到了那篇调查报告——《京西乡村调查实录:温泉村四十八户》。
标题下面是她的笔名“苏墨”,再下面是整整一个版面的文章,配有简单的表格和数据。编辑加了编者按,字里行间透着沉痛与警醒:
“……本报特约通讯员深入京西乡村,历时半月,走访四十八户农家,以翔实数据与真切笔触,呈现中国农村之真实图景。
读之令人扼腕,更令人深思:救农村者,何以救中国?”
苏清墨的手指抚过那些铅字,那些她一笔一划写下的文字,如今变成了印刷体,出现在北平城里最有影响力的报纸上。
她的心跳得很快,不知是激动,还是紧张。
“清墨,是你的文章吗?”
常少莲端着水盆进来,看见她手里的报纸。
“嗯。”
苏清墨把报纸递过去。
常少莲接过来,仔细看着,眼眶渐渐红了:
“真好……真好……那些数字,那些话,都登出来了。
温泉村的乡亲们要是知道,该多高兴。”
“他们大多不识字。”
苏清墨轻声说,“但至少,有人知道了。知道了他们的苦,他们的难。”
这时,马凤乐和高佳榕也凑过来。
四个女孩围着那张报纸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珍贵的文字。
读到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——百分之八十的农户欠债,平均负债额相当于三年收成;读到那些真实的案例——王老栓的肺痨,李寡妇的绝路,孩子们的失学……她们都沉默了。
良久,高佳榕说:
“我们做的,是对的。”
“可还远远不够。”
马凤乐擦擦眼角,“一篇文章,改变不了什么。”
“但能让人看见。”
苏清墨说,“看见,是改变的第一步。”
她拿起父亲的信,展开。
信不长,但字字千钧:
“墨儿吾女:见字如面。
调查报告已刊出,反响甚大。
报社寄来稿费十元,随信附上。
主编托我转达,望你继续关注农村,多写实文。
然汝需知,文章可警世,可醒人,然真欲救民于水火,非纸上谈兵可成。
汝等在乡间,宜多看,多思,多学,少言,慎行。
农村水深,非汝等学子可轻易涉足。
切记,安全第一,凡事量力。父字。民国二十二年八月九日。”
信里还夹着一张三十元的汇票。
十三元。
在北平,这是一个普通职员半个月的薪水;在温泉村,这是一户中等人家半年的花销;在北安河,这是一笔巨款。
“这么多?”
常少莲惊讶。
“报社给的稿费,向来丰厚。”
苏清墨说,但她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十三元,能买多少米,多少布,多少药?
可父亲说,这是她的稿费,是她的劳动所得。
“清墨,这钱……”
马凤乐看着她。
苏清墨沉吟片刻:
“我想,用这笔钱,做点事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买点肉,买点白面,中午咱们包饺子,送到祠堂,和孩子们一起吃。”
苏清墨的眼睛亮起来,“再买些纸笔,分给那些买不起的孩子。
剩下的……看看村里谁家有难处,能帮一点是一点。”
“好主意!”
高佳榕拍手,“孩子们肯定高兴坏了!”
“可这是你的稿费……”
常少莲说。
“不是我的,是我们大家的。”
苏清墨把汇票放在桌上,“没有大家一起调查,没有怀安整理数据,没有你们帮我校对,这篇文章写不出来。
这钱,是大家的。”
正说着,林怀安、王伦他们也过来了。
听说文章发表,稿费十元,大家都兴奋不已。
听到苏清墨的提议,更是一致赞成。
“就这么办!”
林怀安说,“王伦,你对镇上熟,咱们去买肉买菜。
谢安平、郝宜彬,你们去村里统计一下,看谁家最困难,咱们重点帮一帮。
女生们留在学校,准备包饺子。”
“行!”
王伦接过钱,“我知道镇上有家肉铺,老板实在,不坑人。”
“我们带了些体育器材,”
郝宜彬说,“两个小足球,十根跳绳,五个毽子。
今天也带过去,教孩子们玩。”
“好!”
林怀安点头,“知识要学,身体也要练。劳逸结合。”
分工完毕,大家各自行动。
苏清墨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,又看看手里那张报纸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。
文章发表了,有人看见了,可然后呢?
父亲说得对,看见只是第一步,改变,谈何容易。
但至少,他们在做。一点一点,一步一步。
上午的课,孩子们明显心不在焉。
因为苏先生说了,中午有好吃的。
什么好吃的?
苏先生没说,但铁柱偷偷告诉大家,是肉!
白面!
饺子!
肉啊!
一年到头,只有过年才能吃上一口的肉。
饺子啊!
那是梦里才有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