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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应了声，摸黑找到桌子上的暖水瓶，倒了杯温水递过去。黑暗中，能听见她喝水的声音，很轻，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等我从外面买了蜡烛回来，点燃后，看见她已经靠在床头，眼睛望着窗外的霜景，神情平静了不少。我把昨天买的苹果放在桌上："有事就叫护士，我先回办公室了。"
她点点头，又说了声"谢谢"。
走出服务站时，太阳已经升起来了，霜开始融化，房檐上滴下水珠，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。我抬头望了望罗家坝镇远处的山，那些山像沉睡的巨人，披着灰蒙蒙的衣裳。计生工作这条路，难走，可再难，也得一步步走下去。就像这冬天的霜，看着冷，等太阳出来，总会化的。
我紧了紧围巾，往办公室走去。今天，还有一堆台账等着核对，还有几家超生户等着走访。路还长着呢。深冬的山野，总是被连日的阴寒锁得沉沉寂寂。霜风裹着寒气整日盘踞在马伏山的沟沟壑壑，云雾缠在山腰，天是灰蒙蒙的，地是冷冰冰的，连山野间的草木都冻得敛尽了生机。连日阴冷晦暗，让人心里也跟着沉郁压抑，终日浸在冬日的寒凉里，不见一丝暖意。直到这日上午十点过后，厚厚的云层终于缓缓散开，一轮冬日暖阳穿透薄雾，柔柔洒落山间。
久违的阳光铺遍群山田野，驱散了盘踞多日的阴冷，山野瞬间明朗通透起来。风不再刺骨，寒霜慢慢消融，田埂、树梢、老屋的青瓦上，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光。趁着这难得的好天气，我踏着暖阳，再次去往九村一社，入户开展计生款项催收工作。
冬日的乡村静谧寥落，土路被连日的寒霜冻得坚硬，踩上去干爽踏实。一路缓步爬坡，山野空旷寂静，只有风吹枯草的细碎声响。我们此行的催收对象户家中无人，户主一早便上坡下地劳作，只有年迈的老人留守老屋。冬日农闲，老人守着空荡荡的农家小院，见我们顶着暖阳上门走访，待人格外热忱憨厚。
山里乡人最是淳朴热忱，素来待客至诚。老人连忙招呼我们进屋烤火取暖，搬来木凳围坐在炭火塘边。红红的炭火噼啪作响，暖意在狭小的屋内缓缓弥漫，驱散了一路奔走的满身寒气。我们陪着老人围火闲坐，拉起家常闲话，聊山村近况，谈农事收成，句句都是山野人家最质朴的烟火日常。
连日奔波下乡，早起匆匆出门，未曾来得及吃早饭。久坐闲谈之间，空腹的饥饿感渐渐袭来，肚子阵阵发空，浑身也添了几分疲惫。老人眼细心善，看出了我们的窘迫，没有多余的吃食，便转身从屋角的粮筐里，翻找出几个圆润饱满的大洋芋。这是山里人冬日最寻常的吃食，朴实却顶饱。老人细心地将洋芋擦拭干净，轻轻埋进炭火塘滚烫的热灰之中。
炭火余温醇厚，慢慢炙烤着埋在灰里的洋芋。不多时，淡淡的焦香便顺着热气漫开，充盈了整间小屋。待洋芋外皮烤得焦黄酥脆、内里软糯熟透，老人细心刨出晾凉。掰开滚烫的洋芋，热气裹挟着清香扑面而来，绵密香甜。我们借着这温热的炭火洋芋，简单垫补了空腹的饥寒，山野人家这份朴素的善意，恰似冬日暖阳，暖了身，也暖了心。
闲谈等候许久，转眼临近正午，外出劳作的对象户依旧迟迟未归。眼看日头渐高，不宜再长久等候，我们便辞别热心老人，顺着乡间土路折返，顺路去往九村小学。此行专程拜访一位居住在本村的教师，想要详细了解其家中子女超生费用的缴纳打算与具体安排。
为人师表者，待人谦和通透。这位老师待人热情、态度端正，全程十分配合我们的工作。见我们到访，连忙起身让座，满面笑意，谈吐温和有礼。谈及子女超生欠费事宜，他坦诚豁达，没有推诿搪塞，只是无奈坦言，孩子已然长大成人，有了自己的主见与生活，身为父母，早已难以管束，言语间满是为人父母的无奈与释然。
公事有度，情理相融。听闻此番诚恳答复，我们深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，不宜再多追问深究、步步紧逼。简单沟通完毕，我们便礼貌辞别，启程返回镇上，准备吃午饭休整。
忙碌奔波一上午，席间闲谈才恍然惊觉，今日恰逢周五。日复一日扎根基层、奔走山村，终日被繁杂琐碎的基层工作填满，竟连时日都渐渐模糊。周五将至，恰逢暖阳好天气，心中便生出几分归乡的暖意与期盼。按照往日习惯，饭后休整片刻，我便赶往码头，搭乘下午一点二十分的客船，顺流而下，奔赴汉城，踏上归家之路。
冬日午后的阳光，比晨间更为热烈璀璨。高悬天际的暖阳倾洒万丈光华，照亮宽阔的河面，驱散了湖面连日萦绕的严冬寒意。江水澄澈，波光粼粼，暖风拂面，一扫冬日的萧瑟寒凉。行船江上，视野开阔，心胸也跟着豁然开朗。
客船行至清流码头靠岸休整，我抬眼望去，熟悉的码头石阶旁，朱玲正静静伫立候船。她的脚边整齐摆放着三大袋沉甸甸的货物，皆是从马伏山乡间选购的地道山货。皆是冬日制作腊肉、香肠所需的新鲜土猪肉，是乡里最正宗的年货食材，质朴厚重，满是年味。
相识一场，举手之劳便是温情。我即刻下船上前，主动帮她搬运沉重的货袋，将满满几袋山货猪肉悉数搬上船舱。同船候船的还有镇上学校的一众老师，皆是熟人，一路说说笑笑、闲谈打趣，氛围热闹温馨。此前与我一同小酌闲谈的曾老师也在其中，方才正是他一路帮忙提运货物，护送朱玲到码头等候船只。我心怀感念，当即真诚道谢，邻里同事之间的互帮互助，平凡却格外温暖。
客船缓缓驶离码头，向着汉城方向前行。午后的阳光热烈烂漫，铺满一江碧水，冬日的凛冽尽数消散，满船皆是暖意融融。女老师们围坐一处，低声闲谈笑语，家常琐事、生活趣事娓娓道来，温柔又热闹。一旁的朱玲连日奔波采购置办年货，早已身心疲惫，靠着船舷静静闭目小憩，睡得安稳香甜，眉眼舒展，满是踏实安然。